二月上旬的青羊城，柳树还没发芽，但风里那股干硬的劲头已经松下来了。

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诊结束之后，把白大褂脱了挂在门后，坐在桌前翻今年的工作计划。培训点那边方雨桐和郑敏已经排好了第三批学员的考核时间，二月中旬基础组和标准组出科，偏弱组推到三月初。省里推广示范点教学流程的事排在三月份，方雨桐和郑敏要去省城北边和南边两个培训点各待一周，做带教指导。县中医院这边他每周一三五上午门诊，其余时间机动。

他在计划表末尾写了几个字——“三月去省城两个培训点看看”，然后把本子合上，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还光着枝丫，但树皮上的颜色比冬天深了一些，像是底下的汁液开始动了。

当天下午，于乐乐去了一趟城南康复站。吴站长在门口等着他，领着他进了站里。康复站的运营已经进入了第三年，靠窗的两张治疗床换了一茬新的床单，靠墙的储物柜里码着基础的康复器材，中间的开放区域放着一组训练阶梯和平衡杠。吴站长说了一句“今年开春来的人比去年多了一些，周边几个小区的老人都知道这边有个康复站了”。于乐乐在站里走了一圈，确认设备运转正常，然后在登记本上签了字。

从康复站出来之后，于乐乐沿着灌渠走了一段路。二月初的渠水还冻着薄冰，渠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他走了一段之后在渠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左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枚小铜钱和怀表并排贴着皮肤。铜钱贴着腕部的内关穴，触感微凉，怀表的边缘温润光滑，一凉一温并排贴着，在二月初的日光里安静地散着各自的气息。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萱萱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买。”沈萱萱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随便，你看着买。”

二月中旬的一个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第三批学员基础组和标准组的出科考核结果汇总了一遍。方雨桐把考核材料整理成册，郑敏把偏弱组的进度表更新了。于乐乐在汇总表上签了字，跟两个人说了一句“二月底偏弱组出科，三月初你们去省城两个培训点做带教指导，走之前把第四批学员的选拔材料准备好”。方雨桐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第四批报名的人比第三批还多，周边几个县都有人来问”。郑敏在旁边补了一句“第三批那个马秀琴回去之后把卫生所那批患者的记录重新评估了一遍，发了一份汇总过来，我看了几例，入口定位偏了的那几个患者确实有腿麻的症状”。

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把马秀琴发来的汇总翻了一遍。十几例患者里有三例术后出现过腿麻，马秀琴在记录里把每一例的入口定位偏移方向和患者症状做了对照，写了一段简短的总结——“入口偏内侧半寸的三例患者均出现术后腿麻，调整到标准位置之后做的病例未再出现”。于乐乐在汇总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入口定位偏内侧是常见偏差，带教时需重点纠正。此条建议补入下一版教案的常见偏差章节”。他把汇总交给方雨桐存档，说了一句“马秀琴这个总结写得比教案里的案例还清楚，后面带教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当反面案例用”。

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于乐乐走出来就合上书，往前迎了一步：“你那个培训点的事，三月份方雨桐和郑敏去省城，你这边是不是要盯着第四批学员的选拔”。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第四批选拔材料她们走之前会准备好，我这边帮着看一眼就行”。沈萱萱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等于乐乐从身边走过去之后，她才跟在后面往门诊楼的方向走。

当天傍晚，于乐乐在城南那套房子的阳台上把那盆桂树浇了一遍水。二月底的晚风从楼下灌上来，带着一股温润的草木气息。沈萱萱从客厅里走出来，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这盆桂树今年长得比去年好，叶子厚了”。于乐乐在阳台上应了一声，说了一句“三月换个大盆，根长满了”。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于乐乐，我跟你说个事”。于乐乐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沈萱萱在阳台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这个月没来”。于乐乐在阳台上站了两秒，说了一句“你确定？”沈萱萱在旁边说了一句“试纸测了两次，都是两条线”。于乐乐在阳台上站着，手里的水壶还举着，过了几秒才放下来，说了一句“那明天去医院查一下”。

二月最后一天上午，于乐乐陪沈萱萱去了县医院。查完之后医生把单子递过来，说了一句“确认了，六周”。于乐乐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数据，他看不太懂，但最下面那行字写得很清楚——“宫内早孕”。他在诊室门口站了片刻，沈萱萱在旁边坐着，说了一句“你站着干什么，坐下”。于乐乐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句“我回去跟我爸妈说”。沈萱萱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我先跟我妈说”。

三月一号傍晚，于乐乐在城南那套房子的客厅里给城北打了个电话。沈萱萱的妈妈接的，于乐乐在电话里把县医院的单子内容说了一遍。沈萱萱的妈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明天过来看看她”。于乐乐挂了电话之后又给泥瓶巷那边打了一个——现在应该叫二叔家那边，爸妈过渡期住在二叔家。妈接的电话，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明天过来”。

三月二号上午，妈从二叔家赶过来了。她在客厅里坐着，把沈萱萱打量了一遍，说了一句“瘦了，得多吃”。沈萱萱在旁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才六周，还没到瘦的时候”。妈在沙发上坐着，把带来的两只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一桶是鸡汤，一桶是红枣粥，你这两天先吃着”。沈萱萱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阿姨你别忙了，我这边没什么反应”。

当天下午，沈萱萱的妈妈也到了。两个妈在客厅里碰上了，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下午。于乐乐在旁边坐着听了一会儿，两个妈聊的内容从孕期营养到产检时间到以后孩子谁带，越聊越细。他在旁边坐了片刻，起身去阳台上把那盆桂树浇了一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