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那天青羊城的太阳升得特别早，于乐乐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老槐树的叶子被初升的日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如一张展开的地图。他站在门槛上停了一步，感觉到空气里的热度跟昨天不太一样，像是夏天在这一天终于把脚踩实了。他锁好院门，沿着巷子走向县中医院的方向，到的时候距离预约时间还有将近半小时。他没有直接进治疗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片刻，日光已经升高了，从窗框上方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斑。
于乐乐把今天的操作方案在心里过了一遍——壳状多层结构的第五次操作，通道已经铺设完成，核心层外围覆盖范围接近二分之一。今天的目标是把覆盖范围再扩大一些，同时观察患者在更大范围的松解后的脉气反应。他在心里把每一步的衔接点确定了顺序，然后转身走向治疗室。
那位患者比预约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他在治疗室门口碰上于乐乐的时候打了一声招呼：于大夫，今天感觉腰比之前松快了一些，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翻身没那么吃力了。于乐乐让他躺下，三根手指搭上腰骶部两侧。感知沿着通道往前延伸，核心层外侧那层绵密的质地经过前几次操作之后已经显出了一定的变化——原本致密不透气的表面出现了几处浅淡的横向纹路，像是硬壳上自然形成的细裂纹。他沿着那条主通道继续往前推了微小的距离，把通道末端与核心层外围未松解区域的接触面扩大了一小段。核心层外围表面在接触面扩大之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整层结构在压力释放后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整体位置偏移。
于乐乐收了手，感觉到自己手掌有一层极细的暖意，在指腹的表面均匀地铺开来，像是握着一枚刚从井里捞出的卵石，触感温和而饱满，带着水流留下的那种持久的温度。患者坐起来之后在治疗室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步伐的均匀度比上次观察时又顺滑了一些。他停下来看着于乐乐：于大夫，我刚才走到窗边的时候，腰上那种发沉的感觉又少了一截。
松解范围扩大了，后续还会继续改善。
患者点了点头。于乐乐送走他之后，在治疗室的桌前坐下，把这次操作记录补全，然后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核心层外围覆盖范围超过半数。操作过程中观察到一次极轻微的脉气自调现象。目前一切顺利，后续几轮操作将继续在已有基础上推进。
他合上记录本的时候，窗外传来夏蝉的第一声鸣叫，短促而尖细，像是试探着喊了一声，然后顿了顿，确认安全之后才接上第二声。于乐乐在桌前坐了几秒，收拾好器械，关好治疗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出口走去。
那天下午于乐乐去了一趟新市场二楼。康复角里的轮值医师正在做本周的接待统计，看见他进来就把记录本递过来。于乐乐低头翻了翻本周的登记记录，来访人数保持平稳，其中一位膝关节术后恢复期的老人连续来了第三次，每次活动范围都有小幅提升。他在那条记录旁边签了字，把本子还回去，在康复角门口站了片刻之后下了楼。
他在一楼大厅碰见了张雯雪。她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正蹲在她姑的豆制品摊旁边把一板豆腐从盒子里倒进托盘，水流顺着托盘边缘滴落在地面上一小摊浅浅的水痕。她看见于乐乐就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于大夫，我姑前两天走路的时候膝盖不舒服了，她说想去找你看看。但我姑那个人嘴硬，不肯主动去医院。你能帮忙看一下吗？
明天下午让她来县中医院找我，不用挂号，直接来治疗室就行。
张雯雪点了一下头：好，我跟她说。她说完又蹲下去继续整理豆腐，于乐乐出了新市场，沿着主街走回了泥瓶巷。
第二天下午，张雯雪的姑姑准时到了县中医院。她在治疗室门口站住的时候右膝微微屈着，走路的时候靠左腿承重多一些，右膝活动范围有限。于乐乐让她坐下来做了诊查，膝关节内侧有一层中等厚度的退行性病变相关的陈旧沉积，不算严重，但已经开始影响正常活动了。
不算严重，两到三次调理就能明显改善。我今天先做一次基础处理，下周如果活动范围有明显提升，再做一次巩固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于乐乐做完那次调理之后她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说右膝确实松快了一些。她走出治疗室的时候道了一声谢。
当天下午于乐乐回到治疗室做收尾记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晚发来一条消息：西脉手稿第七册里关于壳状多层结构的部分今天整理完了，我发现一段之前没有摘录的文字，内容跟附录的论述有重合之处，但表述方式不同。我发给你看看能不能作为你在验证记录中的交叉参考。后面附了一张扫描件。于乐乐打开之后看了一遍，那段文字描述的是一种跟壳状多层结构相关的脉气自调现象，操作路径跟附录里的表述可以对应上，两者之间没有矛盾，可以互相补充。
可以作为交叉参考。我把它加进验证记录的附录部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县中医院的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片刻，又恢复了静止。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于乐乐在泥瓶巷的院子里接到了赵军的电话。赵军在电话里说安平县康复科那位复杂病例的患者最近一次复查结果非常理想，症状改善幅度超出了预期，从最初的行走困难到现在能够完成持续一段时间的活动。那位患者当天在走廊里走了几趟才停下来，走完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于乐乐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他没有打断，等赵军说完之后才开口：那后续可以逐渐减少治疗频率了，留一段时间的观察期看看症状稳定程度。
赵军应了一声。电话挂断之后于乐乐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机收进口袋，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怀表的温度隔着袖口渗到皮肤上，持续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