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后一周的那个周三，青羊城下了第一场真正的霜。

于乐乐早晨出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石板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那层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踩上去脚步底下会发出一声极轻的、脆裂的声响。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在指尖停了一瞬就化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胸腔里那盏烛火在冷空气里稳而亮。

那天上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坐诊。贺姓老人来做了这个月的复查，他自己走进治疗室，步伐平稳，手里没有拄东西。于乐乐做完诊查之后，发现他的右膝关节腔内的那层沉积已经散得只剩极淡的一层余影了，像一幅画上最后残留的水渍。他松了手，老人坐在治疗床边上问他：“于大夫，这腿以后还会不会犯？”

“以后注意保暖和日常保养，原则上不会再犯了。”

老人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于大夫，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凳子我还放在那里。你忙完了记得来坐。”

于乐乐送他出门之后回到治疗室，拉开抽屉把教案拿了出来，翻到附录中关于膝部旧伤治疗的部分，在末尾加了一行新批注：“贺姓，右膝深层沉积，八次调理后散尽，期间未出现反复。可作为老年退行性病变的远期跟踪案例之一。”

同一天下午，于乐乐收到了程晚的消息。消息的内容比平时长一些：“我今天重新翻了一遍第七册中间夹带的几页散页，发现了一处之前漏看的记录。那段记录里提到附录在封家搬迁时被单独取出，由一个姓顾的人保管。记录里没有写明顾某全名，但提到他的职业与书籍相关，可能是书店或藏书相关的从业者。这是目前为止关于附录下落的唯一一条具体线索。”

于乐乐看了两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顾”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如果顾某是上个世纪初的人，他收藏的书籍或材料后来可能会流向省城的一些旧书店或者收藏家手中。下周我去省城把老街区的旧书店和收藏机构走一遍。”

于乐乐锁上手机屏幕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了冬天的暮色正从远处慢慢覆过来。他在窗边站了几秒，感觉到怀表在袖口里带着一层持续的温度，金光在暗下去的光线里亮得比白天更明显一些。

周四下午，于乐乐到了省城。他没有先去瑞和，按照程晚给的线索，把省城老城区现存的老书店和旧书铺沿着街道走了一遍。第一家铺子的店主是个约莫七十岁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戴老花镜读一本泛黄的旧杂志，于乐乐描述完顾姓藏家的大致年代和背景，老先生说“没有印象”。第二家铺子的店主说他听说有位姓顾的旧书商，但对方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经把书铺转让出去了，自己也已经过世，铺面后来改成了如今的位置。在第三家店铺门口他遇到了一位六十多岁的店主，店主想了一会儿，告诉他那姓顾的书商有个习惯，会把一些私下得到的旧书册存入省城图书馆的特藏库，条件是只能查阅不能借出。

于乐乐站在那家旧书店的门口，把店主说的那句“特藏库”和“顾姓书商”的联系记在了笔记本上，道了谢，然后穿过老城区的街道往省城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到了图书馆，他找到特藏库的服务窗口，询问是否有“顾姓书商”寄存的旧书或资料的登记记录。管理员说特藏库的接收记录保存完整，但只有部分可以公开查询，另一部分涉及捐赠者匿名或要求保密的材料，如果需要了解具体信息，他建议去省城档案馆查相关记录。

于乐乐出了图书馆之后站在台阶上，冬天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在灰蓝的天幕下亮着。他掏出手机给封九思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一条可能的线索：附录在封家搬迁时被单独取出，由一位姓顾的书商保管。顾某曾把部分书籍存入省城图书馆特藏库，其中可能需要档案馆的协助才能进一步确认。”

封九思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顾某的这条线索可查。需要档案馆协助的话，我这里有一份多年前的查阅许可，可以给你用。”

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手机收好。

周五早上于乐乐去了省城档案馆。他在三楼的阅览室坐了一整个上午，翻阅了上世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的特藏库接收记录。那些记录被装订成厚厚的册子，翻页的时候纸页的边缘会掉下细碎的碎片。他在一本民国三十七年的接收登记册里翻到了一条记录，上面写着“顾慎言捐赠古籍一箱”。这六个字是他翻了一整个上午之后唯一跟“顾”姓有关的一条记录。他把那条记录拍了下来，记下了册号和页码，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出了档案馆之后，于乐乐站在台阶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顾慎言。我找到了一个名字。顾慎言，民国三十七年向省城图书馆捐赠过一箱古籍。”

他按了发送键之后把手机收起来。省城十二月的风灌进衣领里，他在档案馆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周六上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做完诊疗之后，在走廊里看见了葛顺。葛顺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手里拿着两张纸：“于乐乐，我妈让我来问你一件事。我们菜市场老商户那边有人想搞一个年底的联欢会，就是大家凑一起吃顿饭，热闹一下。我妈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来，说跟你那段时间帮菜市场那边做的事情有关，大家想当面谢谢你。”

“哪天？”

“十二月十五号，周六晚上。地点在新市场二楼，就是你们那个社区康复角旁边的大厅。”

“我去。”

葛顺把一张纸递过来：“那这是那个时间地点的纸条。我妈说你来了就行，什么都不用带。”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站在于乐乐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又开口，“于乐乐，我想自己开个店。”

于乐乐看着他：“什么样的店？”

“我在新市场那边卖干货的时候，发现有很多顾客对干货的品质有要求。我想自己做一个专门卖干货的小店，不从批发市场进大路货，从产地直接拿。我想用你之前帮我妈垫钱的那个思路——先小批量试，试好了再扩大。”葛顺把那句计划说完了，目光落在于乐乐的外套纽扣上，“你觉得靠谱吗？”

“你算过启动资金需要多少吗？”

“我算了一下，第一批货大概需要两三千。我手头攒了快一千，我妈说她可以支持我一千。差的那些我打算找亲戚借一点，或者像你说的，先小批量试，不用一次性进太多。”葛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他平时讲话要快一些，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