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于乐乐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八月底的晨光还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薄薄的燥意，在泥瓶巷的灰瓦和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泽。他走到巷口，沈萱萱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白色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正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包里：“走吧，班车还有十五分钟。”

“你吃早饭了？”于乐乐走过去。

“吃了。带了两个包子，你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递过来，然后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了。

于乐乐接住包子咬了一口，馅是青菜香菇的，还温着。他快步跟上去。班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到省城长途车站，两个人换乘了去老城区的公交车，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拐进了那条窄巷。于乐乐侧身挤过那段窄道之后回头看了沈萱萱一眼，她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时候衣摆蹭了一点墙灰，她自己低头拍了两下，然后抬头打量面前的院子。

“就是这里。”于乐乐走到院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脚步声靠近，程晚开了门。她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和黑色长裤，短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的轮廓比上次利落了不少。她看了于乐乐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他身后沈萱萱的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沈萱萱，我同学。”于乐乐侧了一步，“她今天来图书馆还书，正好顺路过来看看那些资料。”

程晚点了一下头，让开了门口：“进来吧。资料在左屋桌上。”

三个人穿过院子进了正屋左间。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手稿和两排用标签夹分类好的散页。程晚在藤椅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本手稿推到桌面中央：“这部册子我上周刚拆封。里面有一部分内容涉及药道口传的具体技法和一些术语解释。”

于乐乐在桌前坐下来翻了几页，在某页的中段看到一行用极细的笔迹写下的字：“于承安当年迁居省城之后，与于门散人之间仍有书信往来。两人虽分住城东城西，但通信持续了多年，直至于承安晚年。于门散人在信中曾提到，封家的药典下卷在传给于承安之前，原藏中曾夹有一份单独的附录。附录内容为上卷与下卷衔接处的一段关键说明，于承安取走药典时未能一并取走，因此那份附录仍留在封家。”

沈萱萱站在桌边，视线跟着于乐乐翻页的节奏走了一段，问他：“你之前拿到的下卷抄本里有没有这份附录的痕迹？”

“我翻过整本下卷抄本，没有看到任何单独的附录页。”

程晚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封家留存的下卷实物如果你能拿到对照的话，也许能找到痕迹。如果那份附录已经遗失了，药典上下卷之间缺失的那段关键说明就一直没有补上。”

沈萱萱的目光从桌面上那排散页上收回来，落在一本单独放在藤椅旁边的薄册封面上：“那本是什么？”程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西脉最末一代传人的随笔记录，没有录入正式的手稿序列。内容零散，大部分是日常记录，你可以翻翻看。”

沈萱萱过去翻了几页，其中一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于氏药气之道的边缘延伸往往比主干更早触及实用边界。若只看主干而忽略边缘，会错过很多。”她看了两秒，把那页的位置记住，合上书放回原处。

于乐乐从桌前站起来，把刚才看到的那条关于附录的记录拍了一张照，然后把手稿合上放回原位：“下周我来把前面几本没有看完的部分再过一遍。”程晚点了下头。

临走的时候程晚送他们到院门口。沈萱萱先出了窄巷，于乐乐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窄巷尽头的光线比巷内亮了一截，她的浅蓝色衬衫在巷口的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利落，高马尾的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出窄巷的时候沈萱萱已经站在主街的路边了，正低头看手机。

“我下午去图书馆还书，”她抬起头来，“你下午有安排吗？”

“下午瑞和那边没有预约，我可以跟你一起过去。”

两个人坐了一辆公交车去了省城图书馆。沈萱萱去服务台还书的时候于乐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等她，窗外是九月初省城的天色，阳光正烈，但透过窗玻璃滤过之后落在地板上已经带了一层暖白色。

她很快还完书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把于承安和于门散人之间的通信记录拿出来看了吗？”

“翻到了，里面提到药典下卷在传给于承安之前原藏中夹有一份单独的附录内容。于承安当时没有一并取走，所以那份附录仍留在封家。下周我打算再去看一次，封九思那边也要确认一下实物中是否还有痕迹。”

沈萱萱没有再追问，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的班车回青羊城，还有两个小时，这边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一坐？”

“图书馆旁边有个公园，可以坐一会儿，然后差不多就可以去车站了。”

两个人出了图书馆往旁边的小公园走。公园不大，正门进去有一片草坪，草坪边缘有几棵老樟树，树下有一张被树荫盖了大半的长椅，上面落了几片枯叶和几段细小的树枝。于乐乐坐下之后把桌面上的枯叶和树枝拢到椅子脚边，沈萱萱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于乐乐靠在椅背上，感觉到怀表贴着手腕在午后的树荫里带着稳定的温度。沈萱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刚才在程晚那里翻那几页的时候，发现那份附录的信息之后，表情有变化。跟你平时的状态不一样。”

“于承安取走上卷的时候漏掉了一份附录，那份附录的内容是上下卷衔接处的一段关键说明。如果附录真的还存在的话，可能补上整个体系里最大的那个缺口。”

“那你下周去封九思那边确认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于乐乐转头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樟树叶在她的白色衬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草坪上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