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二个周末，于乐乐收到了一份意外邀请。

那天下午他正在县中医院整理下周的预约表，林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纸质信件：“省城寄来的，信封上写着‘省康复医学会学术委员会’，没有发件人署名，盖的是学会的章。”于乐乐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会议邀请函——四月十五日，省康复医学会春季学术会议，主办方邀请他就“分层调理法在基层康复中的应用”做一场专题报告，时长四十分钟，后面附了半个小时的问答环节。邀请函的末尾有一段手写的附注：“本次会议预计到场专家包括省内外多位康复领域资深人士，以及周边医疗机构的同行。经学会评估，您的临床数据和操作框架已具备正式会议报告的条件。如同意参加，请在三月二十日前确认。”

于乐乐把邀请函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我四月十五日没有其他安排，可以参加。”

林雪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你之前那套分层调理法在省里已经备案了，这次报告做完之后，基本就完全进省级学术体系了。你要提前准备一下报告，学术会议的听众跟义诊培训不一样，他们对实操演示关注度有限，更关注方法论和逻辑体系。最好提前确认你手头的病例分类结构在学术表达上是否足够清晰。”

“我抽时间重新梳理一下报告结构。如果需要补充数据，可以在三月下旬的几例治疗中同步收集。”

林雪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那就行。”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安平县那边上次培训回来的那位年轻医师，这几天在县中医院的系统里给一个患者开了转诊申请，说他想找你当面请教一次关于腰部旧伤的操作节点判断。我已经把他的申请通过了，他下周应该会过来。”

“来之前让他把患者的基本资料提前发给我。”

林雪嗯了一声，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远了。于乐乐拿着那封邀请函回到治疗室，放在桌面上。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还亮着，三月的日光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厚度。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傍晚，于乐乐从省城瑞和回青羊城之后，收到了方志远发来的一条消息：“安平县那边第一轮培训结束后，昨天收到反馈，参训人员对课程内容的认可度不错。有一位参训学员回去之后直接按教案内容给患者做了一次完整的调理，反馈说恢复进度比预期快。第二期培训预计在四月底启动，到时可能需要你再去一趟。”

于乐乐回了一个“好”字。

同一天晚上，封九思的消息也到了：“气脉衔接章节的旧录对照，我这边已经整理了一份初稿。你如果有空，可以抽时间来封家取一趟。顺便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说——上周末我在省城西边靠近老街区的位置，又感知到了那股与你相近的气息。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也可能与近期西脉的相关活动有关。”

于乐乐站在院子里把那两条消息各看了一遍，方志远的消息确认安平县那边进展顺利，封九思的提醒则指向另一个方向。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与于家西脉相关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月十九日，周四。于乐乐提前完成了瑞和的预约治疗，下午坐车去了省城西边一片安静的居民区。封九思住在一栋旧式居民楼的五楼，防盗门漆面斑驳，楼道里光线偏暗。于乐乐敲了门之后，封九思开门让他进去，客厅不大，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

“气脉衔接的对照初稿在桌上，你拿走就行。”封九思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茶几上的茶杯往于乐乐的方向推了推，“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上周在省城西边老街区附近停留了一段时间，感应到的那股气息比去年更清晰了。如果西脉还有后人留存，或者有其他人在翻查于家旧物，都说明省城西边的那片区域近期可能有人频繁出入。”

“需要我去看看吗？”

“可以先留意一下，不用专门跑一趟。如果那股气息持续增强或者开始移动，说明那边有主动动作。”封九思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绿植上，“你手头还有教案要准备，不用分散太多精力。”

于乐乐把那份对照初稿收进书包里：“如果再有变化，我会去看。”

封九思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于乐乐从封九思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四月的前半个月于乐乐过得很忙。教案报告结构的调整占据了他大部分晚间时间，他每天花一到两小时把分层调理法的逻辑框架按照学术会议的听众需求重新梳理了一遍，在报告中加入了更多的数据分析和理论支撑。林雪在三月下旬来治疗室看了一次他整理的提纲初稿，提了几条修改建议，他全部采纳之后又花了一周时间做了一次大的结构重组。

四月十二日，报告定稿的当晚，于乐乐坐在桌前把最后一页预览了一遍，然后把电子版导出存档。他合上电脑的时候，发现窗外竟然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雨丝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着，把泥瓶巷的石板路淋得发亮。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沈萱萱的消息：“四月十五日的会议，我也想去。”

于乐乐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沈萱萱又补了一条：“反正周五下午没课，我来省城听你讲完，再坐晚上那班车回去。”

“好。”

四月十四日，会议前一天。于乐乐早上坐班车去了省城，当天下午把报告做了一次完整的排练，然后在瑞和的客房里早早就躺下了。窗外省城的夜色安静而明亮，远处几栋高楼的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光。他在入睡前把怀表放在枕边，金光在黑暗里亮着。

第二天早晨于乐乐到了会场。学术会议的规模比他预想的大一些，主报告厅坐满了大约两百人，第一排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专家，赵晓芸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正在翻会议手册。于乐乐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报告文件在笔记本电脑里打开确认了一遍，然后把电脑合上。

前两位专家的报告结束后，主持人报了他的名字。于乐乐走上讲台，把电脑连接好，抬眼扫了一眼台下——赵晓芸坐在第二排正中，陈专家坐在稍后的位置，沈萱萱坐在第七排靠左的座位上。他看到了她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开始了报告。

四十分钟的报告他讲得比排练时更顺，讲到气脉分层调理法的判断标准时，他放慢了语速，把每一层的操作节点和停顿依据讲得比排练时更细。到了答疑环节，前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数据统计和适用范围，于乐乐一一回答。答疑即将结束的时候，第三排右侧有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性专家举了手，接过话筒之后语速不快：“于大夫，你的报告我听完了，病例数据确实不错。但你这套方法的理论基础，我在现行医学文献里没有看到明确的对照出处。你刚才在报告中提到了‘气脉’这个概念，我想问——这个概念的来源是什么？”

于乐乐站在讲台后面，话筒的高度刚好齐平他的下巴：“这个概念的来源是我家族内部流传的一份旧有文献体系。我在临床应用过程中将这套文献体系中的方法提炼转化成了可操作可复现的临床路径，也就是今天的报告里展示的分层调理法框架。”

那位专家没有追问，把话筒还给了主持人。最后一个问题结束之后，掌声响了大约五六秒。于乐乐从讲台上走下来，在后台站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放回包里。

散场的时候于乐乐走出报告厅，在走廊里看见了赵晓芸。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看见他出来就点了一下头：“报告讲得比上次交流会时更稳了。你把判断标准的逻辑链条讲得很清楚，那位专家的提问也在预期之内。你回答的时候没绕弯子，处理得合适。后续不会有实质性的麻烦，但理论来源的问题确实会在学术评价中被持续讨论，你需要在正式发表的论文中提前给出说明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