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之后的那个周末，冬至到了。

于乐乐从省城赶回来的班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十二月下旬的白天短得厉害，他下车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出站口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走出几步就看见沈萱萱站在路灯下面，这回没有拎保温桶也没有拿纸袋，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围巾把脸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等很久了？”于乐乐走过去。

“刚到。”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你妈下午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今晚冬至包饺子，让你直接回家。”

于乐乐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车站，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少，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走到泥瓶巷口的时候沈萱萱停了一步：“我不进去了，你回去吧。饺子趁热吃。”

“好。”

沈萱萱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但路灯的光穿过那些枝丫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层细密的网状影子，落在沈萱萱的肩膀和外衣上。于乐乐转过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回头看时她还站在原处，围巾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屋里暖意扑面而来，妈正把案板上的饺子推进滚水里，爸坐在桌边已经摆好了碗筷和醋碟，桌上还放着一碟腊八蒜。

“回来了？洗手吃饭。”妈头也没回地说。

于乐乐洗了手坐下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薄皮大馅，蘸了醋咬一口还能尝到汤汁的鲜味。他吃了一个，又夹起第二个，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妈，你下午给沈萱萱妈打电话了？”

“打了。她妈说沈家那丫头最近周末老往外面跑，问她去哪也不说，就在家待不住。”妈把新一盖帘的饺子端过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个周六都去县中医院等你。这孩子性子倔，嘴上不说，但饭盒保温袋每次都准时到。”

于乐乐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没有接话。爸在旁边倒了一杯酒，夹了一筷子腊八蒜，酒液慢慢滑进喉咙，他把杯子放回去，抬眼看了一眼于乐乐：“你那份协议签了的事，跟你妈说了没有？”

“签了。合同收在书架最上层。”

爸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端起来：“你签了之后，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康华那边会把我教案里的基础手法做成标准化培训课程，明年春天开始在试点县推广。我本人继续在瑞和和县中医院做日常治疗，教案的使用范围和后续调整需要经过我的确认。”

爸听完之后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那行。你自己的事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饺子吃到了快九点。于乐乐帮妈收了碗筷，把剩的饺子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桌前，把教案翻到了最后一页，在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冬至。康华协议生效中。”他写完这行字之后，靠着椅背安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安静，远处的零星爆竹声响了几声，又归于安静。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过得飞快。于乐乐在瑞和做了当周的治疗，周四下午收到了赵军从安平县发来的消息，说义诊后留下来的教案参考章节已经在科室内部参考使用了一段时间，反馈不错，问于乐乐是否愿意在明年初再安排一次回访。于乐乐回了一条“等我确认一下时间”，然后继续整理教案。周五下午他坐班车回了青羊城，晚上在桌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教案附录里关于安平县回访的章节又读了一遍。

元旦那天于乐乐在泥瓶巷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被云层滤过之后变成一层均匀的淡白色。他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怀表贴着手腕带着一层持续的温度。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翻开那本蓝色手抄本，翻到关于“气脉衔接”的那一页，在页边又补了一行批注。

元旦之后省城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一段。于乐乐每周往返的节奏没有变，周四在瑞和做治疗，周五回青羊城，周六上午在县中医院坐诊。贺姓老人的膝盖在第八次调理之后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的行走功能，他把拐杖彻底收起来了，最后一次来复诊的时候从门口走到治疗室用了不到两分钟，步伐平稳。

“于大夫，我这腿走了一整个冬天，没再疼过。”老人站在治疗室门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随时可以来。如果不疼了，一年来复查一次就够了。”

老人点了一下头，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急着走：“于大夫，老槐树底下那把凳子还放在那儿，你要是有空就来坐坐。”

于乐乐站在治疗室的窗边看着老人穿过走廊走出门诊楼，灰蓝色的外套背影在冬日的光线里慢慢变小，最后在门口转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下午，于乐乐在瑞和做完治疗之后，陈专家在走廊里拦住了他：“有一件事要提前通知你。省康复医学会那边传来消息，说你的教案审核流程已经走完了前期阶段，正式备案文件可能在春节前后下发。”

“到时候需要我过去办什么手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