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于乐乐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麻雀在屋檐上小声叫。他躺了几秒，胸腔里那盏烛火在呼吸间自然地亮起来，像一盏睡醒了的灯。他把手掌搭在自己心口——脉气平顺，气流通畅，左肩旧伤处那条窄脉比前两天宽了一丝，像河道被水冲刷开了一点。

他起床洗漱的时候经过厨房，看见妈已经起来在热粥了。他停了一步，没有刻意去碰她，只是站在门框边感受了一下——妈的腕关节那团寒湿瘀滞还在缩小，边缘散开了大约三分之一。这说明妈最近真的在戴厚手套，于乐乐嘴角弯了一下。

“站那儿傻笑什么？粥好了来端。”妈头也没回地说。

于乐乐走过去端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妈的手背，触脉更深地感知了一下。除了寒湿瘀滞继续消散之外，他注意到妈心脉处有一丝极细的虚弱，像一根丝线被抻细了。不严重，但熬夜多了会加重。他昨天夜里看书看到一点多，妈肯定也跟着没睡好。

“妈，我今天晚上早点睡，”于乐乐说，“你也早点歇。”

妈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长大了嘛。”

妈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行了吃你的饭。”

上午到学校的时候于乐乐在走廊里碰见了沈萱萱。她右肩的活动明显利索了，看见他就主动凑过来：“哎，你前两天让我热敷，我昨天敷了两次，今天真不疼了。你怎么知道的？”

“脉象上看的，你那团瘀滞散了就好。”

沈萱萱盯着他看了两秒，表情有点微妙：“于乐乐，你最近说话老气横秋的。什么脉象瘀滞，你又不是老中医。”

“我最近在学。”

沈萱萱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红糖姜茶，给你带的。天冷。”

于乐乐接过来的时候保温杯是烫的，隔着杯壁暖着掌心。他看沈萱萱的侧脸，她今天把头发编了一条很细的辫子垂在耳侧，辫梢系了一颗浅蓝色的小珠子。他想说点什么，上课铃响了，沈萱萱冲他摆了摆手跑回自己班去了。

中午于乐乐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怀表忽然凉了一下。不重，但突然。他下意识低头，金光没有变暗，相反亮了一些，但颜色偏冷，像冬天的日光。叶子在光点里转了小半圈，朝着食堂门口的方向停住了。

于乐乐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四五十岁，瘦高个子，穿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每一步落地都比右腿慢半拍。于乐乐的目光在他左腿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人径直走到食堂窗口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饭，端着走到角落里坐下。于乐乐的目光追着他走了几秒，胸腔里的烛火在感知什么——那个人的左腿膝部有一团沉滞的、发暗的脉气凝在那里，像一摊淤水。

“那人谁啊？”于乐乐问葛顺。

葛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老周。以前是教化学的，后来腿出问题就不教了，在学校传达室看门。”

于乐乐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老周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同学，这边有人坐？”

“没人的，”于乐乐把餐盘放好，“周老师好，我叫于乐乐，初二七班的。”

老周对于“老师”这个称呼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什么老师，现在就一传达室看门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您左腿膝盖受过伤吧？”

老周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您走路的时候左腿落地不稳。”于乐乐说，“您受伤多久了？”

“三年了。”老周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平淡，“骑电动车摔的，膝盖骨碎了，手术做了骨头长好了，但里边一直疼，走路多了就肿。看了好几个大夫说没啥好办法，就那样了。”

于乐乐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掌按在桌面上，隔着半尺的距离集中感知老周膝部的脉气——那团沉滞比他想象的更深，像一潭死水被冻住了半边，周围的气流根本绕不过去。不是骨头的问题，是术后没有及时疏通淤血，瘀滞凝在了筋脉里面。

药典里有一章专门讲“旧伤瘀滞”的解法，用的是外用热敷加穴位按压配合一种内服的活血通络汤。

“周老师，”于乐乐说，“我最近在跟我一个长辈学中医。您这个情况如果是瘀血没散干净堵在了筋脉里，疏通开应该能缓解很多。”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小孩懂什么。我这腿三年了，大夫都看遍了。”

“您给我一个机会试一次，就一次。”于乐乐说，“我用热敷加穴位按压，不痛不痒的，要是没效果您就当我不懂事。”

老周看着他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沉默了几秒：“行吧，反正不疼不痒的。你啥时候来？”

“今天放学，我去传达室找您。”

下午放学于乐乐先回了趟家，从柜子里翻出妈用的热水袋、一条干净毛巾，又去中药铺买了三十克红花和二十克艾叶，用纱布包好扎紧。他到传达室的时候老周正坐在小炉子旁边看报纸，看见他真的来了愣了一下：“你来真的？”

“真的。”

于乐乐让老周把左腿搭在矮凳上，把红花艾叶包放进热水里浸透拧半干，敷在膝盖外侧。他的左手按在热敷包上面，拇指压住膝眼穴，右手搭在老周的脚踝处感知脉气变化。

热敷的温度让表层的脉气活跃了，但那团沉滞还凝在深处。于乐乐把拇指沿着膝眼穴慢慢往上推，推到了血海穴的位置，力道不重但持续地按压了三分钟。药典上写“旧伤瘀滞者，不可猛攻，宜缓引气行，以热化寒，以推引滞。”

老周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嗯”了一声：“好像……膝盖里面有点热了？那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于乐乐没有回答，继续按压。他能感知到自己指尖的气在慢慢渗入那团沉滞，像温水滴在冻硬的泥巴上，边缘开始松动。他的手掌没有离开，就这样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等他把手拿开的时候，老周试着屈了一下左膝——幅度比来之前大了半寸，疼也轻了些。

“明天我再给您热敷一次，连敷七天试试。”于乐乐说，“您自己没事的时候可以用热毛巾敷膝盖，敷完了按膝眼和血海两个穴位，每穴三分钟。”

老周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了句：“你这小孩……真有两下子。”

于乐乐笑了笑，把东西收拾好：“那我先回去了周老师。”

他走出传达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空荡荡的。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胸腔里的烛火在刚才的推拿过程中消耗了不少，现在有一种微微的空乏感，像跑完步之后喘气还没喘匀。

他扶着路边的单杠站了几秒，等那阵空乏过去。怀表的金光还亮着，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像蜡烛烧久了开始变短。

“用多了会累，”他低声说，“记住了。”

他往校门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侧门外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天黑得看不太清轮廓，但那人手里打着一盏小灯，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沈萱萱。

她看见于乐乐出来，从树底下走到路灯下：“我看见你进传达室待了好久……你去那儿干嘛了？”

“帮传达室周老师看腿。”

沈萱萱眨了眨眼：“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夫了？”

“试了试。”于乐乐说，“好像有点用。”

沈萱萱看着他，手里那盏小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黄。她忽然笑了：“行吧。我妈说让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她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说上次你帮着葛顺妈妈跑前跑后她一直想谢谢你。”

于乐乐愣了一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