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于乐乐去了集古斋。

陈叔正拿着一块绒布擦一本线装书的封皮，看见于乐乐进来抬了抬下巴：“后面有人等你。去吧。”

于乐乐穿过书架之间的窄道走到后间，旧书里的名字推开门愣了一下。靠窗的旧藤椅上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面前摆着一盏茶，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簿册。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于乐乐认出了那副银框老花镜——是规划局后院那个白衬衫老头。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规划局的总工程师。

“又见面了。”老人把簿册合上，“我姓郑，郑远山。以前在规划局做总工，去年退了。陈叔跟我认识了几十年，是他让我找你的。”

于乐乐在他对面坐下：“郑工，您找我还有别的事？”

郑远山把他面前那本簿册推过来：“这是青羊城老城区最后一批历史建筑普查底册，我做了二十年才整理完。你拿回去看看——通济河沿岸那一片老房子里面，有三栋是民国时期建的，还在文保部门的待评估名单上。如果这三栋房子能评上历史建筑，那么河两岸一百米范围内禁止大型商业开发。卢老板的地在河对岸，不受影响。但盛华置业如果要建大型商业体，就碰了红线。哪怕叶曼青之后再回来，也拿那块地没办法。”

于乐乐把簿册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每一栋老房子的建造年代、结构特征、保存状况、历史价值评估。通济河沿岸那三栋房子标了红圈，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批注：“建议尽快申报市级文保。”

他抬头看郑远山：“这份材料如果报上去，多久能批？”

“走文保程序，快的话三个月。但如果你能先把消息递到县文保所，让他们启动预评，最多一个月就能把临时管控措施落实到位。只要临时管控文件下来，开发商就得绕开那一片走。”

于乐乐把簿册合上收进书包里：“郑工，这份材料您为什么给我？”

郑远山喝了一口茶：“因为我做了三十年的规划，看着这个县城从一条街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但有些东西不该拆。”他从藤椅上站起来，“于乐乐，我之前帮你改规划文本，是想给你一条路走。今天给你这份材料，是想告诉你——路不止一条。你拿不到的东西，换条路也能挡。”

于乐乐站起来冲他鞠了一躬：“郑工，我记住了。”

他走出后间的时候陈叔叫住他：“小子，郑老那份东西你好好用。他为了这个册子得罪过不少人，县城里那些想要开发通济河沿岸的老板们没少给他使绊子。”

“我知道。”于乐乐说。

他出了集古斋，站在老街的暮色里，把那份历史建筑普查底册在书包里拍了拍。

有了这个东西，叶曼青就算发现城南规划是假的也回不来了。通济河沿岸有三栋待评历史建筑，大型商业体建不了。她的团队一定会做前期调研，调研完了自然会发现那条红线。到那时候于乐乐甚至不用自己开口，叶曼青就会主动放弃通济河地块。

于乐乐往家走的路上，手机震了。周老头发来的消息：“卢老板今晚在老周茶馆摆了桌菜，说感谢你这两个月帮他跑下来的东西。晚上七点，你来不来？”

于乐乐回了一个“来”。

晚上七点于乐乐到老周茶馆的时候，卢老板已经到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卢老板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色的薄棉夹克，看着比平时随和了不少。周老头坐在旁边，烟斗没点叼在嘴里。

于乐乐坐下来，卢老板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喝不了酒，以茶代酒。”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饭，卢老板聊了他接下来对通济河地块的规划——超市加农贸中心连体设计，一层卖菜，二层日用百货，三层以上做社区服务。于乐乐听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吃到一半周老头忽然说：“小子，你知道你这次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于乐乐想了想：“城南那片区域的预先占位？”

“不是。”周老头把烟斗拿下来，“是你给自己攒了一张网。许初雪、杨灵儿、张雯雪、袁一枫、葛顺、郑远山、杨建国、陈叔、卢老板，还有沈家那丫头。你这两个月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人，帮了人就攒了人脉。这些人以后都是你的底牌。”

于乐乐端着茶杯没说话。他想起上辈子那些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日子，那时候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可现在周老头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他周围已经站了这么多人。

卢老板举杯：“小子，以后在青羊城这片地上，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三个人碰了杯。黄酒和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在桌上散开，于乐乐低头把那口茶喝完，喉头发热。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于乐乐帮周老头收了桌子洗了碗，出门的时候夜风凉得刺骨。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快步往泥瓶巷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在路灯下面低头看怀表。

裂缝里的金光亮得异乎寻常——不是温和的那种亮了，是像烧开了水一样在咕嘟咕嘟地涌动。那道十字交汇处的光点比早上又大了一圈，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光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成形，轮廓模模糊糊的，于乐乐凑近了也看不真切。

他正盯着看，光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渗出一小缕暗金色的烟。那烟从怀表表面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于乐乐愣在原地。暗金色的烟飘散的方向是——泥瓶巷的方向。

他快步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那缕烟已经看不见了，但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涌动，像怀表在拽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他绕过自家门口，一直走到巷子最尽头那面长满青苔的老墙前面，停住了。

老墙跟前什么都没有。一堵年久失修的灰砖墙，墙面被雨水浸得斑驳，墙根堆着几块碎瓦片和半截断掉的木椽子。

但于乐乐蹲下来的时候，在墙根最底下一块松动的砖头旁边，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枚铜钱。锈得发绿，上面字迹模糊。他把铜钱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字——“于”。

于乐乐攥着那枚铜钱站起来，心跳陡然加快。于。他的姓。这枚铜钱埋在这面墙底下多久了？谁放的？跟他有关？跟怀表有关？

他站在黑暗的巷子深处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锈迹下面隐约能看见更多的笔画，但被铜绿盖住了看不清。他把铜钱揣进口袋，又回头看了那面老墙一眼，转身走回家。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铜钱和怀表并排放在枕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这两样东西上。怀表的金光在暗处像一盏小灯，铜钱上的锈迹被那光照得泛出幽暗的绿。

于乐乐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于。这个字是他家的姓，但泥瓶巷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家里世世代代住在这里。那这枚铜钱会不会是他祖上谁留下的？

他翻了个身把两样东西收好，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堆事——把历史建筑普查底册的事落实下去，联系县文保所启动预评；跟进城南规划的正式推动流程；还有学校里期中考试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