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于乐乐吃过饭就出门了。
妈在门口喊他带伞，说天气预报傍晚有雨，他随手把门后那把旧黑伞夹在胳肢窝里走了。
到了县体育馆，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校际篮球赛声势不小，初三的来了大半，初一初二也有不少逃课来看的，门口卖烤肠的小贩忙得手都冒烟。于乐乐在人堆里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袁一枫。他穿着红白相间的球衣，正跟队友围成一圈喊口号，脸上的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于乐乐走过去站在袁一枫旁边，袁一枫看见他就笑，把一条毛巾扔过来：“行啊你，还真来了。去那边坐着，等会儿帮我递水就行。”
于乐乐在替补席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怀里抱着那叠毛巾和一个保温杯。体育馆的顶灯亮得晃眼，场地中间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发白，两边看台上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喊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于乐乐把目光从球场上收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看台。
正对面看台第三排坐了七八个穿便装的男人，不像学生，年纪都在二十往上，有一个还在打电话。于乐乐多看了那个打电话的男人一眼——他手里夹着烟，烟快烧到过滤嘴了也没抽，光夹着。体育馆里不让抽烟，他夹着那根烟从于乐乐进门到现在就没动过。
于乐乐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裂缝里的金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不跳不闪，颜色是平的淡金色。于乐乐把怀表往袖口里推了推，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二层看台东侧入口方向，那片区域没什么人坐，椅子空了大半。于乐乐的目光停在那个入口上——铁皮门，灰蓝色的漆，跟周围其他入口看起来差不多。但他想起那张租赁单上写的字：门锁是坏的。
他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这张纸条。但他记住了位置，记住了凹坑的位置，记住了锁舌歪了半截的样子。
比赛哨声在三点整准时响起。于乐乐坐在替补席旁边，眼睛看球，余光在看台上来回扫。开场三分钟袁一枫就进了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看台上爆出一阵叫好声，沈萱萱坐在前排举着一块手写的加油牌，上面写着“一枫哥冲啊”，字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写作业的字迹一模一样。
于乐乐看见那牌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比赛打到第二节，比分咬得很紧。对方的防守动作越来越大，推搡拉扯的小动作不断，裁判吹了几次哨但没能彻底压住。袁一枫在一次快攻中被对方的中锋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滑了半米远，膝盖侧面擦掉一大块皮。
于乐乐腾地站起来，抱着毛巾跑过去。袁一枫龇着牙坐在地上，膝盖上渗出血珠，但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皮外伤。”
于乐乐蹲下来帮他把伤口擦了擦，眼睛没看他，在看对方的替补席。那个撞倒袁一枫的中锋正走回替补席，经过教练身边的时候低了一下头，教练拍了拍他肩膀。两个人之间没说话，但那个低头的动作太短暂了，短暂得像刻意规避什么。
于乐乐心里那个模糊的预感突然清晰了。
这场球不只是篮球。
他退回替补席坐下，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比赛继续，袁一枫咬着牙又上场了。第三节对方换了一个防守策略，专门针对袁一枫的跑位做限制，两个防守球员轮番贴身逼抢，动作一次比一次凶。第三次犯规的时候袁一枫又被推倒了，这次摔得更狠，腰侧着地，整个人蜷了一下才慢慢撑起来。
裁判吹了技术犯规，对方那个人被换下去了。于乐乐看着那个被换下去的人，他走回替补席的时候嘴角有一下极快的上翘。
故意的。
于乐乐站起来，走到袁一枫身边蹲下：“一枫哥，你腰怎么样？”
“有点疼，但还能打。”
“别打了。”于乐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到他耳边，“有人在针对你，这场比赛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你要是再打下去，第四节还有更狠的。”
袁一枫侧头看了他一眼，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他看了于乐乐两秒之后，从地上坐直了冲教练打了个手势，示意换人。
教练吹了换人哨，袁一枫被替换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替补席坐着。于乐乐把毛巾递过去，袁一枫接了，擦了把脸，然后低声说：“你跟我说实话，怎么回事？”
“有人想让你在这场球里受伤。”于乐乐说，“原因我还没查清，但是冲着你的。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在打你什么主意？”
袁一枫想了一会儿，皱眉：“上个月县里搞了个青少年篮球集训选拔，我被选上了。名额就两个，一个是县一中的人，一个是我。当时有人说我占了别人的位置……”
“那人叫什么？”
“姓田。”袁一枫说，“叫田什么来着……田帆。他妈好像开了个地产公司……”
于乐乐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田。地产公司。田丰置业。田庆丰的儿子。
这条线串起来了。田帆集训选拔输给了袁一枫，田庆丰雇了人在篮球赛上动手脚。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一个篮球集训的名额，值得下这种本？
除非那个集训名额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于乐乐还没来得及细想，怀表猛地烫了一下。这次不是轻微的温度，是灼痛，像火炭贴上来。他掀开袖子低头看——金光炸了，炸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色，在裂缝里疯狂跳动，速度快得让他眼花。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声音。身后二层的方向，哐当一声，金属撞在墙上的闷响。
于乐乐猛地回头。
东侧那扇灰蓝色的铁皮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是漆黑的走廊，看不见任何人。但那扇门敞着的角度，正对着场地方向。从二楼看台那个位置，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球场，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于乐乐坐在替补席旁边。
于乐乐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攥紧怀表站起来，对袁一枫说：“一枫哥，你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去一下厕所。”
“你刚才不还说别让我落单？你自己倒跑——”袁一枫伸手拽他，于乐乐已经窜出去了。
他贴着球场的边缘跑，绕过正在热身的替补队员，从侧面通道上了楼梯。体育馆二层的走廊比一层暗得多，顶灯只有几盏亮着，中间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明一段暗一段。于乐乐放轻脚步往前走，手按在怀表上。
金光还在跳，暗红色的。
东侧看台入口那扇铁皮门就在走廊尽头。于乐乐靠近的时候脚步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离门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侧身贴在走廊的墙面上。
门是敞着的，从那道缝隙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于乐乐闻到了烟味——新鲜的长城牌香烟，是他爸常抽的那种。这个味道在体育馆这种封闭空间里特别突兀。
他屏住呼吸又等了十几秒。
然后门缝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很短促，低沉的，像一个男人才到一半的冷笑被人捂住了嘴。
于乐乐贴着墙慢慢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来上厕所的人没找到坑位又回去了。他走过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那扇铁皮门被往里推了一下，合拢了些，但没完全关死。门缝里透出一个隐约的轮廓，很高，肩膀宽，跟怀表给他的那个画面里一模一样。
于乐乐没有回头，一口气走下楼回到球场边。
袁一枫看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你跑哪儿去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于乐乐坐下来，接过袁一枫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灌下去半杯才觉得心跳不那么快了。
他坐在替补席上，脑子飞速转着。二楼那个人没露面，但也没走。门缝里那个轮廓还在那儿，说明他还没撤。他在等什么？等比赛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散了再动手？还是等袁一枫落单？
于乐乐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抬头看了看比分牌。第三节快结束了，比分差距不大，第四节还有十分钟。对方那支队伍里那个撞人的中锋已经换下去了，换上来一个更年轻的面孔，跑动快，投篮准，但动作干净——至少目前看起来干净。
于乐乐的目光从球场挪开，在看台上来回扫了一圈。正对面那七八个便装男人还在，抽烟那个已经把烟掐了，两手插兜坐着。他们看的方向不是球场，是替补席。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楼球场边上七八个，二楼暗处藏了一个。于乐乐数了数，至少九个人是冲着袁一枫和他来的。
怀表的金光跳得越来越急了。
第四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于乐乐做了一个决定。他站起来，走到袁一枫面前，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枫哥，你现在给我一句话——你信不信我？”
袁一枫看着他，额头上的汗还没干，眼神里有疑惑，有犹豫，但最后他点了头：“信。”
“跟我走。现在就走。别问去哪，别回头。”
袁一枫站起来，抓起外套。于乐乐拽着他胳膊朝球场侧门的方向走。侧门通向后院停车场，人少。他们走了不到十步，身后替补席的方向有人站了起来。于乐乐没回头，但能听见声音——椅子被推开摩擦地面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两个人。
“别跑，”于乐乐说，“快步走，跑反而惹眼。”
袁一枫咬着牙跟他并肩快步穿过侧门通道，推开门走进后院停车场。十月初的天灰蒙蒙的，风很大，乌云压得很低。于乐乐想起来出门的时候妈让他带的伞，那把旧黑伞还夹在他胳肢窝里，他抽出来攥在手里。
停车场停着几辆车，稀稀拉拉的。他们穿过车子之间，于乐乐脚步一转，没有往后院出口的方向走，反而朝着一排废弃的砖墙后面拐过去。袁一枫跟着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