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的辅导从周三下午开始。

每周两次，放学后四点五十到六点，地点在教学楼顶层的阶梯教室。林燃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大多是年级排名靠前的熟面孔。金琦灵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头也不抬。赵一铭——那个常年考年级第二的男生——坐在她旁边，正跟另一个同学讨论一道几何题。

林燃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格局，基本能看出各自的来路。前排那几个是竞赛班的常驻选手，桌上堆满了各种奥数教材，书页卷边翻得毛了边。后排三三两两坐着的，像他一样是临时被塞进来的黑马，表情里带着点茫然和试探。

辅导老师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抱着一个装满试卷的纸箱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各位同学，他推了推眼镜，这次预选赛的卷子我看了，整体难度中上，但有几道题出得很有水平。今天我们先不讲题，做一套摸底卷，看看各位的真实水平。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声。刘老师不为所动，开始一张一张地往下发卷子。

林燃接过卷子翻了翻，四道大题，每道二十五分，全是高练风格的竞赛题。第一道是数论，第二道是组合数学，第三道是平面几何，第四道是函数与不等式综合。难度递进，最后一道他扫了一眼题干就知道，这题放在前世的2012年高联决赛里也属于压轴档次。

他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写。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响动。林燃做得很顺，前世他为了考一个金融行业的资格证啃了半年的数理逻辑，那些训练让他在面对这种程度的题目时肌肉记忆比脑子动得还快。但他控制着速度，每一道题都刻意在草稿纸上多划几道冗余的推演过程，让别人看起来像是在费力解题。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率先翻卷了。林燃余光扫了一眼，是赵一铭。他做卷子的速度确实快，但表情不太轻松，眉头拧着，应该在第三题的几何证明上卡了壳。

林燃继续写自己的。第四题的函数不等式，他用的是一种2013年才在竞赛圈流行起来的放缩法，思路简洁，步骤干净。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搁下笔，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看了看时间，四十分钟。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还在埋头苦战。金琦灵在他斜前方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动得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用左手食指轻轻敲两下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燃看了一瞬就移开目光，把草稿纸收好，靠在椅背上等交卷。

刘老师一直在讲台上踱步，偶尔走到某个学生后面站一会儿看两眼。走到林燃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张扣着的卷子和林燃脸上来回扫了扫，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交卷的时候林燃把卷子递上去，刘老师看了他一眼。做完了？

做完了。

都做了？

都做了。

刘老师没接话，把卷子夹进文件夹里。林燃转身离开教室时，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林燃也做完了？比赵一铭还快？假的吧，他以前什么水平谁不知道。

林燃脚步没停，下了楼走进暮色里。

出了教学楼他才发现夏晚晴在楼下等他，靠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玩手机，见他出来立刻把手机揣兜里。

怎么这么晚？她迎上来，我等了快一个小时。

竞赛辅导。

夏晚晴哦了一声，跟在他旁边往校门口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刚才赵一铭他们班的人路过，说你在做摸底卷，做得比赵一铭还快。真的假的？

真的。

夏晚晴停下来，拉住他书包带子。林燃转身，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眼睛亮亮的，表情又惊讶又警惕。

林燃，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她仰头看他，你以前数学烂成那样，现在能跟赵一铭比速度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

林燃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笑。夏晚晴的警惕里没有恶意，她只是在担心——担心他变了，担心那些变化里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担心有一天他会走到她追不上的地方。

我以前就会，他说，以前没拿出来用。

胡说。

真的。我以前只是懒得写。林燃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你认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吧？干什么都藏着掖着，不憋到最后不使劲。现在不藏了。

夏晚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淡青色的疲惫照得明显了些，但他的眼神很稳，不躲不闪，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她松开了书包带子。

行吧，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你要真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以后再也不吃你买的煎饼果子了。

这个威胁太狠了。

当然狠。她回头瞪他，那是我的命。

两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林燃拐进老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安盈盈发来的一条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字：我新写的故事开头，你看看。

他站在路灯底下点开链接，是安盈盈在某小说网站开的专栏页面。第一章只有两千多字，写了一个关于平行时空的软科幻故事——一个女孩每天醒来都发现自己活在同一天里，重复了整整十年。文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神经质的灵气，比喻用得奇奇怪怪，但读起来让人忍不住往下翻。

林燃看完点了个赞，回了一条：好看。继续写。

安盈盈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你下次来奶茶店，我跟你讲后面的剧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玉兰花的香气混着夜风飘过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贴在皮肤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辅导课上那些题目——第四题那道放缩法，他用了前世在一本教授的书里看到的小技巧，但后来他忽然想到，其实还有更简洁的路径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