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那天是周四。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挤出来又挤进去，有人站在外围等同伴报出排名。林燃没有挤进去。他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阳光从柱子的侧沿斜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阴影，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公告栏边缘露出的一角红纸上。

他不需要看排名。他知道自己考了多少，也知道那个数字会把他推到什么位置，但有人在看。夏晚晴挤在人群最前面，高马尾在人头之间晃动了一下又消失了，隐约可以看见她正踮着脚尖往公告栏上方看。然后高马尾猛地转了个方向朝人群外冲过来，薄荷的气息裹着一股正在加速的气息直扑到面前——她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刚才的挤动而泛着两团微红。

林燃——她的声音有点不稳，像被什么哽了一下，你数学一百一十八。

你没到一百二。她盯着他的眼睛，那阵薄荷的气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变得更加清晰，校服外套的拉链因为刚才挤动而滑落了一小截，露出里面浅粉色卫衣的领口边缘。她伸手揪住他校服的前襟，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正在被调动到边缘的、正在寻找落脚点的情绪：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少考了两分？我看过你的草稿纸——你草稿纸上明明写了那一步，你故意没有誊上去。

他低头看着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脸侧和扬起的发梢上，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正在用最细的分辨力重新读取他脸上每一道线条的位置：我乐意。不管谁请谁，我们都是要一起吃饭的。

她揪着他前襟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薄荷的气息在那一下松动之后散开了一点点，被她深呼吸带进来的新鲜空气冲淡了一些。然后她松开他的校服前襟，退后了半步，把校服拉链重新拉好：行，你赢了。但我说话算话——一个月食堂，明天中午十二点，红烧肉窗口。我请。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的时候，高马尾在午后的阳光里甩出一道正在收尾的弧线。走出几步之后她又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阵薄荷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里形成了一道正在被重新调整的亮线：你来晚了就没有了——但我会帮你留一份，放你桌上。她继续走了。

林燃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午后的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沿着柱子的侧沿逐渐变长。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另一端的一个人——金琦灵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目光穿过大半个走廊的距离落在他身上，正好和他在同一时刻交换了一次视线。

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色的薄毛衣，低马尾垂在肩后。她看着他，那道目光跟他之前几次在走廊里感受到的短暂停顿不同——不是被风吹偏的箭头，而是一道已经完成了瞄准的、正在等待确认的视线。她看了他大约两秒，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手里的书，页脚从她指腹下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她翻完那页之后又站了片刻，然后合上书，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那阵极淡的桂花香气从他站着的方向飘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走廊里的穿堂风稀释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擦除的标记。

那天下午课间，林燃走出教室去接水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碰见了她。她正从办公室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练习册，封面朝下扣在掌心。她看到他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在他经过她身边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他闻到了那股桂花香气从他身侧掠过——清而微甜，比上一次更淡一些，像一枚正在被翻篇的标记。

他没有停步，她也没有。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过了那段走廊，桂花和阳光各自分开，像两道并行但互不干涉的轨迹。他走到开水房门口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冲击杯底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被墙角和门框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正在缓慢变弱的余响。

他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棵香樟树，看到树荫底下有一小片新落下来的樟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湿润的深绿色光泽。它安静地躺在地砖的缝隙之间，像一枚被风吹落的、还没有被任何人捡起过的标记点。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三行字：夏晚晴：薄荷——排名出来了，赌约兑现，一个月食堂。她说会帮我留一份。安盈盈：奶香——考完了，下周带书去见她。她最后一句话还没写完。金琦灵：桂花——香樟树底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走廊里，翻页。那枚樟叶还躺在地砖缝隙里，还没有被任何人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