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猛,二柱子!把你们背的排子枪给我端平了!”
赵大明白一声怒吼,两个年轻民兵立马拉动枪栓,发出“咔嚓”两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
这声音落在林铁牛耳朵里,简直跟阎王爷催命的铜铃没两样。
“赵主任!别去!千万不能去啊!”
林铁牛原本瘫在地上的身子,像是被烙铁烫了屁股,猛地弹了起来。
他一把死死抱住赵大明白穿着老棉裤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前的威风荡然无存。
“我去你娘的,给我撒手!”赵大明白满脸嫌恶,一脚想把他踢开。
可林铁牛像是个王八咬住了手指头,死活不撒手,转头又连滚带爬地扑到林长生脚边。
“扑通”一声闷响。
这年过半百、向来自诩为老林家族长的男人,竟然当着全屯老少的面,直挺挺地给病秧子侄儿跪下了。
“长生啊!大伯求你了,大伯给你磕头了!”
林铁牛一边哀嚎,一边抡起巴掌,照着自己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打得那叫一个结实,嘴角瞬间就渗出了血丝。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喝了两口猫尿,昏了头办了糊涂事啊!”
林铁牛仰着脸,满眼都是惊恐与哀求。
他太清楚了。
要是真让民兵翻出那本存折,这贪墨烈士买命钱的罪名,不仅能让他进局子蹲大牢,连他家耀祖的前途也全毁了。
村里的后生哪个还能看得起耀祖?哪个好人家敢把闺女嫁进他家?
“长生,你让赵主任别去搜。大雁不嫁了!这门亲事作废!”
门外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反转太快,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上一秒还耀武扬威的大伯,这会儿像条丧家犬一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林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铁牛,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马上开口,就这么冷冰冰地盯着,任由林铁牛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直到林铁牛的额头都磕破了皮,林长生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走到那张破木桌前,伸手抓起那张印着红手印的换亲借据。
那张薄薄的纸上,还沾着大姐林大雁滴落的泪痕,那是屈辱和绝望的印记。
旁边捂着脑袋的陈老狗一看这架势,顿时急眼了。
“哎哎哎!你干啥?大雁不嫁可以,把那三百块钱还给老子!”
陈老狗壮起胆子想往前凑,却被退伍兵周红军一个冷厉的眼神吓得缩回了脖子。
周红军捏着拳头嘎巴直响:“你个老流氓还想要钱?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扭送派出所,告你个流氓未遂?”
陈老狗吓得打了个哆嗦,捂着流血的脑袋再也不敢吭声了。
林长生手里捏着借据,走到屋子正中央的那盏煤油灯前。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大伯,你记着。”
林长生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林铁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今天我不让赵主任去搜,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爹在九泉之下看着咱们老林家彻底丢尽脸面。”
林铁牛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大伯记住了!大伯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砖,今天不翻。”林长生的眼神猛地一厉。
“但你要是再敢对我几个姐姐动半点歪心思,再敢来我家院子撒野。”
林长生凑近煤油灯,将手里的字据悬在火苗上方。
“那块青砖,我随时亲自去给你刨出来!”
火舌瞬间舔舐了干燥的纸张。
腾起一团明黄色的火焰。
“嘶啦——”
林长生当着全屯人的面,就着煤油灯的火苗,将那张换亲协议烧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林长生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庞。
纸张迅速化为黑色的灰烬,随着屋子里的穿堂风,飘散落在冰冷的泥巴地上。
看着字据化为飞灰,林大雁再也绷不住了。
她捂住嘴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彻底摆脱梦魇的释怀。
四个姐姐的命,今天算是真真正正保住了。
“滚!”
林长生指着大门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林铁牛如获大赦,哪还顾得上什么长辈的脸面,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他捂着红肿的脸颊,撞开人群,像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回了风雪里。
连掉在地上的那半截顶门杠都没敢捡。
屋里就剩下一个满脸是血的陈老狗。
陈老狗一看靠山跑了,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也是挨揍的份儿。
他弓着腰,双手捂着脑袋上的大血口子,顺着墙根就往门外溜。
“那啥……这事儿是个误会,大雁不嫁就不嫁,我……我先回镇上了。”
陈老狗满嘴跑风地嘟囔着,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槛。
“站住!”
一声娇喝从外屋灶台方向传来。
二姐林双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此刻正站在烧着火的土灶前。
陈老狗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林双燕手里端着一个长把的葫芦水瓢。
那水瓢里,装满了刚从大铁锅里舀出来的滚烫热水。
那是大姐刚才准备刷锅用的热水,水面上还冒着腾腾的白气,咕嘟嘟直冒泡。
“老流氓,你刚才不是说,想让我姐陪你热炕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