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苗疆之前,温心怎么也想不到,山里的雾能邪门成这样。
她这次进山,名义上是为了完成外婆的遗愿。
老人家搞了一辈子苗疆民俗研究,临走前还念叨着一个叫青萝寨的地方,盼着温心能替她把那份没做完的田野调查补上。
温心答应得痛快,毕竟是外婆把她一手带大的,这点事她责无旁贷。
当然,她也藏着点自己的小算盘。
十四岁那年,她发过一场高烧,退烧之后一整个冬天的事全忘了,后来只要发烧超过三十九度,醒来准丢掉一段记忆,还专挑要紧的丢。
医院跑了个遍,CT、核磁都做了,愣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一位专家沉吟半天,给出的建议是少熬夜。
也是从那年冬天起,她身边开始出现一种灰翅膀的小飞虫。
它们不咬人,也不嗡嗡叫,就爱安安静静地停在窗台上、书桌边,偶尔落在她肩膀上。
外婆常年在外跑调研,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写论文卡壳了、外卖点难吃了,就对着这些小东西叨叨两句。
说来也怪,对它们念叨完了,心情总能好上那么一点。
外婆生前和她提过一嘴,说湘西深山有个神秘寨子,寨里有种养在活人身体里的药蛊能医百病。
可惜外婆跑了一辈子山,也没摸到那个寨子的边儿。
温心当时还搂着外婆的胳膊笑,说要是真有这好东西,自己这烧一回忘一回的破毛病倒是有救了。
为了外婆,也为了“真有那百病可医药蛊呢”的念想,温心拉上了同系的学长陆允舟和学妹小圆,又托导师牵线请了当地老向导阿贵叔,组了个青萝寨探险小分队。
进山这天,上午的天气还好好的。
阿贵叔走在前头,拿旱烟杆指着远处的山头说,“温姑娘,翻过这道梁子就能瞧见青萝寨的鼓楼喽!”
谁知道刚过中午,山里毫无征兆地起了雾。
那雾跟活的一样,黏糊糊、湿漉漉地直往人脸上糊。
四周也静得不正常。
刚才还能听见的鸟叫虫鸣全没了,整座山跟死了一样。
只有一只头铁的灰翅小虫,还绕着她指尖打转。
“别转了,小灰,”温心用指尖碰了碰它的翅膀,“再转,一会儿该找不着北了。”
小虫没理她,还是慢悠悠地绕着她飞。
前头传来阿贵叔压着嗓子的喊声,“温姑娘,跟紧点!”
温心应了一声,赶紧加快脚步。
可这雾实在太浓了,她只能勉强看见阿贵叔一个模糊的背影轮廓。
也就两三步的工夫,那轮廓也散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四周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阿贵叔,还有多远啊?”
“按脚程早该到了。这路……好像在跟咱们兜圈子。”
话音刚落,小圆突然尖叫了一声,“学姐!陆学长不见了!”
温心猛地回头,身后除了雾什么都没有,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她张嘴刚要喊陆允舟的名字,阿贵叔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能喊名字!雾里有东西会应你的!”
温心后背一层冷汗,卡在嗓子眼的呼喊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贵叔脸都白了,沉声说了句:“走!快,往回撤!”
三人掉头就跑。
山路被雾水泡得稀烂,石头上全是青苔和腐叶,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温心一脚踩上一块溜光的石板,脚下一滑,根本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就顺着陡坡栽了下去。
身体磕在乱石和灌木丛里磕磕碰碰,最后砸进了一条溪谷里。
溪水呛进嘴里,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可比呛水更难受的,是右腿传来的剧痛。
她咬着牙坐起来,低头一看,小腿外侧被碎石划开一道长口子,血不停地往外渗,很快就把脚下的溪水染红了一片。
温心一下子就慌了。
她想从冲锋衣上撕块布下来先包扎一下,可手抖得不听使唤,湿透的冲锋衣又结实得很,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扯不下一角。
她扯着嗓子朝上面喊了两声阿贵叔和小圆,声音却像被雾吞掉了一样,连个回音都没有。
温心扶着旁边的石头想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钻心的疼就让她眼泪直接飙了出来,人还没站稳,又一屁股跌回水里。
溪水冰得她牙齿直打架,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温心深吸了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