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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出狱歧路,孤身难挽危局

县衙大牢的铁门吱呀一声拽开,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陈砚秋走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嘴角破了一道口子,青布褂子扯烂了袖口,裤腿上沾着牢里的霉斑和干硬的泥。他步子没晃,脊背依旧挺得直,只是左手一直垂在身侧,走路时胳膊不敢大动——昨天夜里牢头嫌他嘴硬,踹了他肋下一脚,疼得他半宿没合眼。

叶景山蹲在牢对面的墙根下,脚边扔着两个啃剩的窝头,看见人出来,腾地一下站起身,手里的布包袱都攥皱了。

“师兄!”

他快步迎上去,想伸手扶一把,被陈砚秋侧身躲开了。

“没事。”陈砚秋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糙木头,“怎么出来的?”

叶景山眼神闪了闪,把包袱往他怀里塞:“先别说这个,回去再说。街上冷,我借了辆驴车,在巷口等着呢。”

陈砚秋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井水:“我问你,怎么出来的。”

叶景山被他看得发慌,偏过头去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还能怎么出来的?打点了牢头,凑了点钱,说你是初犯,又没真凭实据,就先放出来了。”

“冯敬山点头了?”

叶景山身子一僵,半天没说出话。

陈砚秋心里瞬间有数了,转身就往县衙大门走。

“哎你干什么去!”叶景山赶紧追上去拽他胳膊,指尖都攥得发白,“你疯了?刚出来又回去找死?”

“我自己犯的事,我自己担。”陈砚秋脚步没停,声音不大,却咬得死紧,“不用你去求冯敬山,不用拿铺子换我这条命。”

“命都快没了你还管铺子!”叶景山急得嗓门都劈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回扯,“你以为我愿意去求他?我看着他那张肥脸我都恶心!可我不去怎么办?看着你在牢里被打死?看着他们给你定个通匪的罪名拉去城外枪毙?”

巷口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来,两个人僵在原地。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驴车晃晃悠悠碾过青石板路,往南街走。车轱辘碾过坑洼,颠得人肋下更疼。陈砚秋靠在车板上,闭着眼不说话。

叶景山坐在车沿上,攥着鞭子,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到南街街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陈砚秋跳下车,抬头就看见铺门正中那张朱红封条,县衙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像一巴掌狠狠拍在门脸上。

门口堆着他前几天刨好的松木料,被夜里的雨淋了半宿,边角都发了胀,木纹泡得发浮。

沿街的铺子都半开着门,街坊们探出头往这边看,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还有藏不住的怕。看见陈砚秋看过来,立刻缩回头,砰地一声关上铺门,连条缝都不留。

“陈师傅!”

陆晓宇从巷子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毛边纸,跑得满头大汗,书箱都歪在背上。到了跟前,一眼看见陈砚秋脸上的伤,少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牢里的人动的手?太过分了!”他攥着拳头,气得浑身发抖,“我跟先生说了,先生正在联系城里的乡老,咱们联名写状纸往上告!冯敬山贪墨城防款,栽赃陷害好人,总有说理的地方!”

“别去。”陈砚秋开口,声音很沉,“没用。”

“怎么没用?”陆晓宇不服气,脖子一梗,“人心都是肉长的,全城百姓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只要大家一起站出来,不信官府敢一手遮天!”

“没人会站出来的。”叶景山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把驴缰绳拴在树桩上,“昨天抓人的时候,整条街都看着,谁出来说一句话了?晓宇,你年轻,别把世道想太好。真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和你那私塾。”

“你怎么能这么说!”陆晓宇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溜圆,“陈师傅是为了全城百姓才得罪的冯敬山!城防木料全是朽的,真出事了谁都跑不掉!我们要是都躲着,那还有天理吗?”

“天理?”叶景山笑了一声,笑得发苦,“在宁远城,冯老爷的钱就是天理,县衙的枪就是天理。你跟他们讲天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景山。”陈砚秋喝了他一声,语气不重,却带着压人的力道。

叶景山闭了嘴,别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

三个人挪到街口的老槐树下,坐在半块磨盘上。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打旋,落在脚边。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挑担的、赶集的,都绕着这棵槐树走,没人敢往这边凑。

叶景山从怀里摸出两个菜团子,递给他俩,自己拿起一个啃了一口,玉米面干得喇嗓子,咽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他好不容易咽下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昨天我去冯府,听见点东西。”

陈砚秋抬眼看他。

“跟冯敬山在一起的那个外乡人,不是普通商人。”叶景山指尖捏着菜团子,指节捏得发白,“他俩在屋里说,要弄城防详图,那边等着用。还说……还说你留着后患太大,等图到手,就处理掉你。”

陆晓宇手里的菜团子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土。

“他们要杀人?”少年声音都抖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杀人?”

“有什么不敢的?”叶景山苦笑一声,“给你安个通匪的罪名,打晕了扔去城外乱葬岗,喂了野狗,谁会查?谁又敢查?”

他转头看向陈砚秋,语气里带着恳求,声音都放软了:“师兄,听我一句劝。城防的事,咱不管了。封条的事我再去想办法,大不了这铺子咱不开了,咱去乡下舅舅家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躲?”陈砚秋看着他,眼神很定,“躲去哪?五顶山?还是更远的关外?”

“去哪都行,总比留在这儿等死强!”

“城防烂了,外人真打进来,整个宁远的人都得死。”陈砚秋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的心口,“我们能躲,全城的百姓能躲吗?街里街坊的老人孩子,都跟着一起躲?”

“那是官府该管的事!”叶景山猛地提高声音,“官府都不管,守城的兵都不管,你一个木匠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你连自己的铺子都保不住,连自己都差点死在牢里,你拿什么护全城人?”

磨盘边瞬间静了。

风刮过槐树枝,哗哗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叹气。

陆晓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景山说的是实话,难听,扎心,可全是真的。

陈砚秋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磨盘上的纹路。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跟着师傅一起凿的,纹路深,硌手,磨了十几年,早就磨得发亮。

“我没想着当救世主。”他慢慢开口,声音很平,“我就是个木匠,只会刨木头、打家具、修房子。可城是咱们的城,家是咱们的家。看着他们把城墙当生意做,看着外人摸进来摸底细,我装看不见,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叶景山急得眼眶都红了,猛地站起来,“师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要你的公道,还是要你的命?”

陈砚秋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隔着半块磨盘对视。

“命要。”他看着叶景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公道,也要。”

“你——”叶景山气得说不出话,手指着他,抖了半天,“好,好得很。我叶景山瞎了眼,费尽心机、低三下四求冯敬山把你救出来,你非要往死路上撞。”

他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行,你要守你的公道,我不拦你。但我不能跟着你一起死。铺子是师傅传下来的,我不能让它毁在你手里。从今天起,城防的事,你爱怎么管怎么管,我不管。铺子的事,我说了算。”

“你想干什么?”陈砚秋眉头皱起来。

“冯敬山说了,以后城防的木工活全交给咱们铺。”叶景山咬着牙,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应了。以后我管着铺子里的活,听冯老爷的安排。铺子能保住,咱们师徒俩的手艺也能传下去。总比跟着你逞能,落个人死铺空强。”

“你要给冯敬山干活?”陈砚秋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他拿朽木修城,拿全城人的命换钱,你还要帮他?”

“我不帮他,咱们都得死!”叶景山吼出来,声音都破了音,“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公道,什么本心,全是废话!活着才是真的!”

两个人站在磨盘两边,对视着,谁都不肯退一步。

曾经同吃同住、一起拜师学艺、睡过一张通铺的师兄弟,此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越离越远,再也凑不到一起去了。

陆晓宇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少年心里清楚,陈师傅说得对,叶师傅说得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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