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凑?”陈砚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天交三块,明天就能要五块;今天放一个壮丁,明天就能拉走全街的人。这个口子一开,就没个头了。”
“不开口子咱们现在就活不下去!”叶景山急得声音发颤,“这是什么世道你不清楚?当官的说了算!你那点骨气能当饭吃?能挡得住铁尺枪子?”
赵三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热闹,嘴角撇着,一脸不屑。
陆晓宇在旁边接话:“叶师傅这话不对!世道再乱,也得讲王法!要是人人都忍,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小先生你懂个屁!”叶景山没好气,“你读你的书就行,别跟着添乱!真惹出事来,你拍拍屁股回私塾了,倒霉的是我们铺子!”
少年脸一白,攥紧了拳头,没再说话。
陈砚秋挣开师弟的手,往前踏了半步,直面赵三。
“差爷,正税我分文不欠。无名捐税,私派壮丁,我不能应。你要回县衙禀报,我等着。”
他语气平,眼神稳,半点儿惧色都没有。
赵三没料到这木匠真敢硬扛到底,愣了一下,随即脸沉下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陈砚秋,你有种。”他用铁尺指着陈砚秋的鼻子,“我给你最后一夜。明天晌午之前,三块大洋加两块壮丁抵免钱,少一个子儿,我直接带城防营的人来封铺拿人。到了城防营,是死是活,可就不由你了。”
他顿了顿,又阴恻恻补了一句:“别以为修城是糊弄事。山那边东洋人都晃悠好几天了,真打过来,你们这群平头百姓,死了都没人埋。”
撂下这话,他带着小差役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街坊也跟着散了,边走边摇头,说陈砚秋太轴、太死心眼,早晚要吃大亏。
铺子里一下静下来,风卷着木屑打旋。
叶景山蹲在门槛上,抱着头叹气:“师兄啊师兄,你这脾气……明天可怎么办?真等他们来拿人?”
陆晓宇站在一旁,又气又急:“陈师傅,他们这是敲诈!我回去跟先生说,我们联名去县衙告他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砚秋没应声。
他弯腰捡起被踩脏的窗料,指尖蹭过那两个泥脚印,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木料不对。
赵三鞋上沾的木屑,颜色发灰发朽,不是正经松木的纹理。城防营修工事,用的本该是结实的硬料,怎么会沾着朽木渣?
他抬头看向城北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股黄土味,还有点说不出的沉。
东洋人晃悠、城防捐、朽木屑……
三块大洋的捐税背后,好像藏着比苛捐杂税更大的窟窿。
他攥紧了手里的刨子,指节微微发白。
这潭浑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