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上午,陈公馆前厅。
沈铁山进门时带着一身凉气,帽子摘下来,额头上有一道帽檐压出的红印。
“老板,你说的那栋楼后门,我昨晚去看了。”
陈醒把茶碗搁下。“有什么情况?”
“我九点到的仁济后街,从窄巷摸进去,蹲在巷子中段一堆破筐后面。巷子里没灯,很黑。破筐后面有垛烂菜叶,味道大,但正好挡人。另一头是死巷,堆着破竹篓和碎砖,没别的出路。”
“等了多久?”
“半个多钟头。九点半左右,来了一辆运尸车。车没开灯,从仁济后街那头慢慢滑进来,开得很慢,引擎声不大,轮胎碾在碎砖上嘎吱响。车在栅栏门前面停住,门从里面打开,两个人抬东西出来,白布裹着,跟河滩上看到的一样。一共三具,码在车厢里。”
“然后呢?”
“第三具抬完之后,又从里面拖出来一个人。活的。两个人架着胳膊,脚在地上拖。那人嘴里塞着东西,喊不出声,但腿在蹬,两只脚来回蹭地,鞋底在石板路上蹭出沙沙的响。拖到车后面,抬上去。”
“看清楚了?”
“不太清楚,天太黑。但腿在动,不像死人。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只手从布条里挣出来了。看不清长什么样,但听见指甲刮铁皮的声音,刺啦一下,听得人牙酸。抓完之后那只手就垂下去了,再没动过。”
“后来呢?”
“车快开走的时候,出了个岔子。”沈铁山的声音低了一点,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像是现在想起来还绷着。
“栅栏门里面出来一个人,穿防护服的,往巷子这头走过来。我蹲在破筐后面没敢动,他走到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解开裤子撒尿。尿就溅在我脚边的菜叶上,热烘烘的臊气直往上冲。我连气都不敢喘,手按在枪上,心想他要是往筐这边多走一步,我就只能动手了。”
“你没害怕吧?”陈醒朝他笑了笑。
“害怕?老板,跟着你干,我就没想过害怕的事。当时脑子里就一根弦,绷着。他要是再多走两步,我就得先下手,不能等他喊出声。”
“可他没再走,尿完提了裤子就回去了。栅栏门关上,车开走,院子里灯灭。我又蹲了一刻钟才敢动,腿都麻了。”沈铁山列了咧嘴,笑着回答。
陈醒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简图折好,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边。
“好。继续盯紧那里。明天,还看看后院那几只木箱子上印的是什么字。另外,盯傅区长住所和盯小蔡的也都不要放松。”
沈铁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下午两点多,冯四那边递话来,陈醒去十六铺见了面。冯四脸色不好,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
“河滩那边,我的人又发现点异常。”
“什么异常?”
“前天晚上,我的人在河滩北面盯着,蹲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有个人从东边土路上摸过来,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我的人没敢动,等那人往北边拐过去,才慢慢退,绕到西边土沟里撤出来。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站在河滩上,个头不矮,右手一直揣在怀里没拿出来。”
“你后来还派人去了?”
“没有。我的人回来一说,我就让他们停了。昨天我让码头上的兄弟从河滩外面绕了一圈,没靠近,远远看了一眼,说河滩北面多了两个人来回走,走一段停一段。我估摸着,对方已经知道有人在盯这个点了。”
“知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看不出来。穿深色短打,不像日本人,也不像76号那条线上的。”
陈醒把茶碗转了一圈。“这个地方很危险。冯堂主,你的人千万不要再往那边去冒险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冯四把茶碗放下,“老陈,这事,我劝你也别管了,里面的水可能太深了。有可能一脚踏进去,就会陷入到泥潭里面。”
“我明白。你把人撤回来就行,河滩那边我另想办法。”
“你还打算管?”
“不是想管,是不得不管。我怀疑日本人在拿中国人做实验。”
冯四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啥?他们拿中国人做什么实验?”
“我怀疑前段时间的霍乱,就是他们故意撒放了病菌。他们把这些病菌用在中国人身上做实验。”
“太可怕了!”冯四不经意打了个冷颤,“你要是有别的事用得着我,提前说一声。”
“会的。”陈醒站起来,又想起一件事,“你那几个弟兄蹲河滩之前,有没有跟码头上其他人提过这趟活?”
冯四想了一下。“没有。我交代过,只说帮里查走私,没提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