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没有回避这句话。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当时我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叛变了?”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茶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碗口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
“是的。”陈醒说,“你在那里的宣誓和鞠躬,对着日本人。”
青囊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镜片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正好横在左眼的位置,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我是组织安排回来的,没得选择。”
“我相信组织。”陈醒说,“对了,你这两年去哪了?”
“山西。干老本行,在根据地医院里做事。九月底接到组织命令,让我回上海。仁济的老院长是我以前的老师,他保留了我在仁济医院工作的档案。所以,我十月初回来之后直接上岗。”
陈醒问:“组织为什么派你回来?”
“组织让我回来一是接替春雨跟你联系,二是给了一个新任务,摸清仁济的药品管控流程。”
“组织早就知道仁济医院会被日本人接收?”陈醒问。
“组织当时只是预测了这个趋向。我回到仁济医院之后,慢慢发现组织的判断很准。这不,你就看到了日本人的接管仪式。”
青囊端起茶壶,添加了一些热的:“日本人接管之后,要把仁济变成日军伤员的主要收治点之一。药品从哪里来、存放在哪里、怎么发放,这些都要摸清楚。”
陈醒问:“你在仁济这一个月,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青囊想了想。“有。前两天有个生面孔来内科挂号,说是咳嗽,但拿了药不走,在候诊室里坐了一个钟头。童护士长留意了,那个人走的时候往二楼病房区多看了两眼。”
“什么人?”
“不知道。童护士长说,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有病。我让她留了个心眼,下次再来,记清楚长相。”
陈醒点头。“你那边如果需要配合,可以随时通知我。”
“好,我会让童护士长把消息送到旭阳诊所或者老山东餐馆。”青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暂时我和你不宜频繁见面,联络方法照旧。如果你我直接见面,地点还是在这里。”
陈醒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再聊了一些闲话后,分头离开。
十一月十三日傍晚,小七从顺记后门取回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副区长:事急。明日下午三时,梧桐咖啡馆。张子华。”
陈醒把纸条烧了。三月份陈醒帮他救出那几个人之后,他就一直东躲西藏,手上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不知道这次又出了什么大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醒到梧桐咖啡馆。
这家店在霞飞路西段,门口两排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满地。老板是个白俄,会说几句上海话。角落里搁着一台留声机,放着一张旧唱片,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声音很轻,像从隔壁飘过来的。
张子华已经在等了。他坐在靠里的位子上,背对着墙,脸朝着楼梯口。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喝几口,杯壁上留着半圈深褐色的渍痕。
陈醒在他对面坐下来。
张子华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下一道青痕。长衫还是干净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袖口内侧磨得发亮,看得出这件衣裳穿了有些日子了。他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停着,像是在等陈醒先开口。
“老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张子华开口,嗓子是哑的。
中统在法租界的联络点前天晚上被76号端了。交通员在卡子上被搜出了东西,顺藤摸瓜,牵出两个人。一个当场被打死了,两个被抓进去了。张子华那天不在联络点,躲过一劫,但不敢回住处,在虹口一个旧关系家里躲了一夜。
“那家人靠得住?”陈醒问。
“靠得住。以前跟我跑过几年交通,后来腿伤了才退下来。他把我藏在阁楼上,把梯子撤了。我在阁楼上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敢下来。”
“76号怎么找到你们的?”
张子华想了一下,“可能跟李士群有关。”
“你怀疑是李士群在逼你?”
张子华点头。“他想让我加入到76号,我暂时没答应。然后联络点被端,人被抓。再然后他又托人带话,说‘张先生,下一次就是你法租界边上的朋友了’。他连名字都没说,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陈醒没有说话。李士群把张子华手下仅剩的人摸得一清二楚,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施压。张子华如果不替他办事,这些人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