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早晨。

陈醒刚从卧室出来，陈默已经坐在餐桌前喝豆浆了。看见陈醒，他就开口道：“今天你跟我去拜访杜先生给你那些人。”

陈醒洗了把脸后，坐下。

“跑几个人？”陈醒问。

陈默说：“按照杜先生的意思，先跑福煦路。”

陈醒把名单折好，揣进内袋，随便喝了几口豆浆。两个人出了门。

黄包车从法租界穿过。陈醒坐在车上，看着街两边的店铺。绸缎庄、药铺、米店、烟纸店。有些开着，有些关了。关了的多半是老板跑了，或者被76号封了。

快到霞飞路的时候，陈醒看见街边一家米店门口排着长队。队尾的人手里捏着布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老太太从队伍里被挤出来，布袋掉在地上，里面只有一小把碎米。她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捡。

陈默看了一眼，没说话。陈醒也没说话。

过了霞飞路，陈默才开口：“听说今天早上，工部局下了令。大米四升、面粉十斤、豆类五升以上，一律严禁运入租界。查出者，以‘资敌’论处，就地枪决。”

陈醒问：“四升是不到四斤吧？”

陈默说：“不到四斤。一个人拎着四斤米过卡子，被搜出来，当场就完了。”

陈醒没说话。

陈默又说：“工部局还关了租界里一半的米店，四百多家。剩下的店，一天只卖几个钟头，每人限购一升、两升。天不亮就有人在店门口排队，排到中午，米没了，人还不散。”

黄包车经过霞飞路的时候，陈醒看见一家米店门口的铁栅栏已经拉下来了，门板上贴着工部局的封条。封条旁边，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我们要吃饭！”

黄包车拐进福煦路，在一处公馆门口停下。

门面不大，青砖门楼，两扇黑漆木门。门口站着一个人，见了陈默，点了下头，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后。瘦高，灰发，穿一件藏青棉袍，手里捏着一对铁胆，转得不快不慢。

陆爷。

陆爷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陈醒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积了很厚，像是常年没人清理。墙角还有一把旧藤椅，椅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像有人常年坐在那里。

陆爷在主位坐下，陈默坐左边，陈醒坐右边。有人端了茶来。

陆爷端起茶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先看陈默。

“重庆那边，杜先生还好？”

陈默说：“还好。就是忙。红十字会的事，恒社的事，还有帮里的事，他都在尽力解决。”

陆爷点点头，没接话。他把茶碗放下，目光转过来，落在陈醒身上。

“陈副理，你来的时候，看见霞飞路上那些米店没有？”

陈醒说：“看见了。”

陆爷说：“今天工部局的禁令你知道了吧？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日本人已经派了会计监督官进去，把财权和经营权都拿走了。法租界这边，他们还没动手。但快了。”

陈醒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

陆爷把铁胆转了一圈，不急不慢地说：“76号的人来找过我三次。”

陈醒没接话。

陆爷说：“我知道他们的意图。”

陈醒看他。

陆爷说：“他们想将青帮元老逐个击破，将你变成一个完全被架空的青帮副理。”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醒：“他们已经在摸你的底了。你的婚礼，你的码头，你跟麻哥的关系。还有你以前在军统的事。日本人已经在摸底了。”

陈醒问：“查到了什么？”

陆爷说：“至于查到了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陈醒没接话。陆爷知道他的一些情况，他不意外。但76号又在查他，他还真得注意。要是让他们查到自己的底层身份和组织关系，自己在军统的潜伏就前功尽弃了。

陆爷说：“杜先生不在上海，你能不能担当起这份重任，我不确定。我也不确定你能不能保下法租界？”

陈醒说：“陆爷，法租界这片地方，我不会让。”

陆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了，才问：“就这一句？”

陈醒说：“就这一句。”

陆爷把铁胆停了。他看着陈醒，看了很久。

“你说得轻巧。如果李士群派人来收这片烟馆，你怎么办？”

陈醒说：“我来挡。”

陆爷把铁胆停了，看着他：“你拿什么挡？”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