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一声汽笛。郭长顺停下手。是巡江船。他慢慢把铁丝插进泥里,手指扣在船帮上,一动不动。
“你听见没有。”马有财说。
郭长顺点了一下头,又想起马有财在后头看不见。他压低声音:“别说话。”
脚边有半根掐断的火柴棒。郭长顺捡起来,捏在手里来回搓。火柴棒折了。
他想起昨晚去麦琪路,陈恭澍没露面,只让赵瑞辛传了句话:“李士群要你,你自己去。我现在也保不了你。”后门在他身后被推了一下,他踉跄一步,门就合上了。
马有财是他留的最后一张牌。可这张牌,他不知道能打给谁。
下午,陈醒又去了车行。两人就着热水啃了半块饼。陈醒把李竹风的消息说了。
傅作安说:“郭长顺不会把他送出去。马有财现在是他唯一能和我们谈条件的筹码。他会拿马有财跟我们谈。谈成了,他活。谈不成,他才可能下杀手。”
陈醒说:“所以得抢在他找上门之前动手。这个人已经没路走了,拖得越久,马有财越危险。”
傅作安抬头:“你准备自己上?李竹风、陆振山都能去。你亲自上船,如果出事了,上海区就真的没人了。”
陈醒没接话。他转头看窗外。天阴着,像又要落雨。
“马有财是我们安排走旧线的。”陈醒说。
傅作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怕他不回来,还是怕你自己不心安?”
陈醒收回目光。他想起旧线上那墙上的手指印,断口发白的半块砖。那不是郭长顺的。那是马有财的。
“都有。”陈醒说。
傅作安把烟头按灭在木箱上,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天快黑时,陆振山回来了。
“李士群的人已经动了。四辆黑壳汽车。两辆去了麦琪路,两辆去了北码头。去北码头的人已经上了船,和巡江便衣碰过头。”
陈醒点头。他走到后屋,摸出两个弹匣压满,又检查了一遍枪膛。回到外间,对陆振山说:“去叫李竹风在陈家渡等我。郭长顺一被堵死,就很大可能会杀马有财。”
“你也去?”
“我去。马有财不能死。”
陆振山转身出了后门。
陈醒没有在车行里等。他提前出门,往新闸桥方向走。
天已经全黑了。夜风很冷,他把外套扣子扣到最上头,沿着墙根走。今晚坐车,太慢,也太亮。
快到新闸桥时,陈醒在桥南头一处旧码头边停下,蹲在几根烂木桩后朝河面上看。
巡江船已经出来了,不挂大灯,只亮着一盏半明半暗的信号灯。
岸上有人影从两侧往河边移动,不说话,只贴着岸走,每隔一段就蹲下来查看水面。
陈醒看了一会儿,心里明白了。李士群的人是在封口子。从新闸桥到北码头这段河,两头都有人,中间还有巡江船来回卡。郭长顺的船只要进了这段,再想出去就难了。
陈醒站起来,转身离开。今晚,他不能再让马有财有任何闪失。
他到陈家渡时,李竹风的船已经靠在暗处。
船不大,窄而浅。李竹风蹲在船尾,桨已放进水里。
陈醒上船。船身轻轻一沉。
李竹风低声说:“他们在前面,没甩开。不到半里。船贴着芦席走。我让阿贵在对岸看着,他一举灯,就是李士群的人到了。”
李竹风把船撑开。桨入水,一点声音都没有。陈醒把枪从后腰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枪很冷,贴着手背,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
月光斜照在河面上,把水面切成明暗两半。前面的河段沉在暗处,只有很轻的水声和桨入水的细响。整条河都像绷着,像一张拉到极处的弦。
李竹风忽然把船慢下来。
“有光。”他低声道。
北码头方向,一点极小的黄光在暗处亮起来。是阿贵。
陈醒握紧枪,低声说:“别停。往左,进芦席。”
李竹风一压桨,船斜斜滑进芦席丛里。芦秆擦着船帮,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陈醒伏低身子,眼睛盯着前方。
河面上,一条没有灯的船影从暗处慢慢透出来。那船比李竹风的还小,吃水很深。船尾有人蹲着,一下一下点着水,像在等什么。
月光刚好落在那条船上。陈醒看清了。马有财被反绑着,半靠在船舱里。船尾那个人,就是郭长顺。
岸边的黄光又亮了一下。李士群的人已经散开,从两翼往河上包。陈醒没动。他让李竹风把船稳住,两人在芦席丛里等着,等郭长顺先看见那一点黄光。
江风吹过,月光晃了一下。
船尾那个人慢慢直起身,朝岸边望了一眼。然后,他弯下腰,朝船舱里伸出手去。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陈醒的枪口已经抬了起来,准星瞄住郭长顺,手指贴着扳机,慢慢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