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上车,坐到最后一排。车里没几个人,前头一个抱着包打盹,一个把帽檐压到眼睛底下。
六点二十的车,天亮得还浅。过桥的时候,河从底下过去,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贴着水走;桥墩从那层里穿出来,湿了一截。温眠靠着窗,一直没说话。
车走出去四五里,她忽然开口。
那排房子,她说,白天看是塌的,夜里看是站着的。
他没接。这话没法接。
太阳从地那头起来,先照到电线杆顶上,一根一根,亮了又暗;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那半让风翻着,白面朝上,一闪一闪。半路上了几个人,拎着袋子往车里头挪,谁也不坐她旁边。她靠着窗睡了一会儿,睡得浅,车一颠就醒,醒了又闭上。
回去我把手机里那几条再听一遍。她说。
听那个干什么。
数一数。
数什么。
看是不是每天都一样。她说,一样不一样,也没什么用。数着心里踏实。
他嗯了一声。
车过一个小站,上来的人又下去一半。售票员收完票,靠着门打了个哈欠,帽子滑到眉毛上,他也不扶。
到站,人往下走,她从一个口出去,往西。他在站牌底下看她走,走到路口,拐过去,没回头。
门房那老头在扫院子,扫帚秃了大半,刮过水泥地,留下几道白印。
回来了。老头说,昨儿没见你上播。
出了趟门。
老头哦一声,接着扫。扫到墙根,他停下来,把那半块砖头摆正了,又扫过去。
楼梯拐角堆着两只空箱,箱盖开了半边,里头是碎纸和几根旧绳。上楼的时候他踢了一下,箱子挪开半尺,露出底下一小片湿地。
二楼那间屋,纸箱摞得快要顶住灯,中间留一条道,侧着身才过得去。昨天的清单压在箱角,上头搁了支笔,笔帽没盖,笔尖对着一行字。屋里有一股旧纸和着潮气的味,从箱子缝里往外渗,不浓,走两步就闻不见;再走两步,又闻见。
今天的活是把剩下几箱清出来。老栾在另一头,蹲在地上点盒式带,点一盘,念一个数。他那箱是台里历年留的节目带,标签上写着年月,早年的字一年一个样。
你那箱档案哪来的。
老楼拉回来的,压在最底下。老栾没抬头,前头几箱是带子,后头才是纸。你翻的时候当心,那纸脆,一碰掉渣。
邵宁上来一趟,站在门口,问数儿还差多少。
差一盘。
一盘。邵宁从兜里掏出个本子,翻开,拿笔在上一行底下添了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记上了。他说,回头你再过一遍。
过几遍也一样,少的就是少的。
邵宁看他一眼,把本子合上,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一声一声,到二楼口停了停,又下去。
他把那箱档案拖到窗底下。箱子用麻绳捆着,两道,绳子勒进纸里,勒出两道槽。绳子解开,一股旧纸味冲上来,底下压着一点霉味。
最上头是一沓《台内通讯》,油印的,纸发黄,边角卷起来。一沓一沓按年捆着,捆绳的颜色不一样,有的红,有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