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是早上八点半去台办拿的。
邵宁办公室里摊着一桌台庆的东西,易拉宝的小样、台本、一叠塑封的证。他把一串钥匙和一本记录本推过来。
九点进去,十点出来。邵宁说,四楼不用上,顶楼也不用。地下室别下去。
为什么不下地下室。
图纸上没有线路。邵宁说,你下去干什么。
钥匙串上三把,正门,配电箱,三楼那间屋的临时锁。记录本还是那本,头一行印着确认人。
出楼道碰见老曲在拖地。老曲把拖把往桶边一戳。
你下去。
带灯了没有。
带了。
老曲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回屋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红壳的收音机,提手断了一半,用铁丝拧着。
雷工搁我这儿的。他把收音机递过来,你下去带上。
带这个干什么。
带上去。老曲说,我师父说过,进那楼,身上得有一个能响的。
开锁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得特别大。
那把锁是新的,铜芯,钥匙插进去要晃两下才咬得住。江声晃了第二下,锁开了,锁舌退回去的时候了一声,在墙上弹回来,撞在铁门上又是一声。
回头看了一下。
院子里有人在卸货。卡车停在东边,两个人往下搬展板,泡沫板子一块一块的,磕在地上没声音。再远一点,邵宁站在车边上打电话,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举着手机。他看见江声,抬手比了个时间。九点。一个钟头到十点。
门往里推,开了。
门轴响得很长。这门封了四个月,轴里没油,推开的时候整扇门都在震。他侧身进去,回手想把门带上,想了想,没带,让它敞着。外头的光能从门缝里铺进来一条。楼里是黑的。不是暗,是黑。
他站在门口等了有半分钟,等眼睛适应。等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的声音一阵一阵地进来:卡车的发动机没熄,在低低地抖;有人喊了一声;卸板子的声音一块一块,间隔一样。
手电打开。
手电是台里的,铝壳,尾盖上磕掉一块漆。光柱打在地上,能看见一层灰,很匀,四个月没人踩过,只有他刚才进去的脚印,两个,清清楚楚。
一楼西头是门房。
走过去,手电先照门框,再照窗户。窗户上那张报纸还在,从里头糊的,边上翘起的一角比上回他看的时候翘得更高了。他伸手按了按,纸已经脆了,一按就裂,裂了一道口子,里头的黑更黑。
门房的窗台他摸过。上回摸的时候是温的,整条窗台都是温的,墙是凉的,他在那儿站了半天。
这次他把手掌搁上去。
温的。
四个月了,封着,断着电,窗台还是温的。他把手挪到旁边的墙上,凉。挪回来,还是温。
站在那儿没动。手底下这一点温度,不用电,不用人,四个月也没散。
窗台上那块砖还在。老青砖,磕掉一个角,砖面上一个干了的泥手印。上回他从砖底下拿走了一张签好的单子,砖是他放回去的,放的时候他还对了一下位置。现在它还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块砖,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
九点零七。
他上楼。
二楼西头的资料室他推了一下门,挂锁锁着,锁扣上有灰。三楼东头,洞口。
洞口补过了。红砖砌的,外头抹了一层水泥,跟旁边墙面一个颜色,抹得很平,水泥上有一层薄灰。雷工说过跟以前一样,看不出来。
洞口在前面。手电照上去,那面补过的地方很老实,一点不显眼。他想起上回他伸手摸过,凉了,是那种放了一夜灰浆的凉。
伸手,又摸了一次。
凉。跟墙一个温度。
站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把收音机拿出来。
收音机是雷工那台,红的,提手断了一半,用铁丝拧着。他把天线拉出来,拉到最长,把波段拨到中波,慢慢往前走。走过整条走廊,走过楼梯口,又走回来。
噪声。中波是那种沙沙的噪声。
音量调小一半,收音机搁在洞口前的地上,天线朝着那面补过的墙。
九点二十。
然后他去看线路。
试机方案第四条写着:合闸前须由值守人对设备状态进行确认,确认结果记入试机记录。他带着记录本。本子是台里发的,横线格,头一行印着确认人,底下一溜空格。
检查线路用不上四十分钟,但他慢慢做。一楼配电箱,总闸拉着,锁扣上有封条,封条是台办的,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他把封条揭下来,折好,收进兜里——这个动作他想了一下,还是做了。
配电箱里的线路是干的,接线头都有编号,编号跟图纸对得上。他一格一格对过去。
二楼走廊的应急灯,不亮,但灯泡没坏。
三楼有一路专线,是从东头那间屋下来的,线径比别的粗,沿着墙根走,走到配电箱,接到一个单独的空气开关上。那个开关是断开的。
开关的上盖揭开,看了看触点。铜面干净,没有电弧烧过的痕迹。
好。
九点五十还差一刻。这半个钟头他没有别的事干。
三楼楼梯口那一级台阶上,他坐了下来。记录本摊在膝盖上,手电关掉省电。楼里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只有中间那一块亮,是三楼窗子透进来的,亮得很规矩,在地砖上压出一条直的光。光里能看见灰在飘,飘得很慢。
收音机搁在他脚边,噪声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着水龙头,开了一半。
坐着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不相干的事:家里的水卡快没钱了。这念头来得没头没尾,来了他就笑了一下,笑完觉得这楼里笑不好听,就停了。
九点五十。他站起来,回到洞口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