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的早上,三宝县东北二十里,靠近三元镇外的一处密林中。
清晨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樟树和松枝筛得稀碎,落到地面时只剩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的湿气很重,脚下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条灰褐色的‘长条’,摆弄着修长的身躯,从叶层间爬过。
一行三人正沿着林间的小路走着。
为首的是个穿着黄色的道袍的中年男子,两撇修长的胡子,耷拉在嘴角的两边,袍服袖口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不知名的纹路,背上背着一柄桃木剑,腰间挂着几个布囊和一个紫色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若罗晓在此处定会认出,正是他的大客户。
胡唯胡道长。
胡道长身后跟着两位年轻弟子,一个矮胖敦实,叫陈材。另一个高个消瘦,眉目清秀,叫秦笙。
两人各背着一口大木箱,箱子里隐隐传出铜器沉木碰撞的声音。
“师父,这地方.....好阴森啊。”陈材边走边四处打量,瞧见那爬藤都绕满树枝各个的角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大白天的,连个鸟叫都听不见。”
“那就代表这里有好穴。”
胡道长头也不回,摸了摸两撇胡子,淡淡道:“人少就表示风水格局很少被破坏,那埋在这里的后人,自然就能享受更多福荫。”
“师父,难道葬的好,后人就能享福吗?若是如此后人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干,等着发财?”另一个徒弟秦笙问道。
胡道长瞥了他一眼,说道:“那肯定不是。”
“风水能管百年运势就不错了,山脉走向是会变的,前五十年这里是好穴位、好格局,再过个百年,那就不一定了,山势大河,你可听说过有万年不变之理?
大江大河都有决堤改道的时候。”
胡道长脚步不停,手中袖子一荡便将面前的一条长蛇惊走,“况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风水真能福及千秋万代,那这王朝就不会改朝换代了。
你还记得你家往上十代葬在哪里不?
若是往上一千年,我们与大景皇帝何尝不是一家?可会保佑你当皇帝?
咱们道士也讲究天道自然,这葬经风水之说,乃阴世之理,阳世还是讲究个事在人为。”
“师父,您小声些.....”陈材嘘声道,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松了口气。
“明白了师父。这么看这风水的福泽,也续不了几代啊。”
秦笙接着问道:“那这些有钱大户,为什么还这么热衷找这风水好局?”
“贪呗,你也不看看镇里的钱老爷的官,做得有多大,官至五品,虽然退了下来,但也算是我们这地响当当人物,这还不够享福?
必是他爹葬了个好局,否则不会如此发达。”
没有理会徒弟陈材的嘘声,胡道长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自然下葬还好,若是用了什么手段,这反噬起来,这不.....还得我们来收拾。”
“师父说的对,我看是后者,否则钱老爷也不会找我们做这场法事。”陈材似乎也感觉到刚刚喝声有些大了,立马拍了胡道长马屁。
“哼。”胡道长一脸算你识相的神色,继续说道:“再好的风水局,也比不上这人自身,碰上了天灾人祸,什么福荫都靠不住,我看着钱家日子难过咯。”
“那师父,咱们还接这单生意,不怕亏了本?”
“不接,你跟我吃西北风啊,有钱不赚是王八,先捞一笔再说,钱家再怎么落魄,法事钱还是有的,况且收钱办事不过天经地义,至于他们那些破事我们不过问就是了。”
胡道长撇了撇胡子,一脸正气道。
“师父,我们都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确定是这里吗?”秦笙擦了额头的汗,低声道。
“到了。”
胡道长拨开面前一丛过腰的蕨草,脚步一顿。
两个徒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的林木开始稀疏,一片豁然开阔的山头出现在视野里。
山头不高,很平整,仿佛被刀削过一般,上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黑压压一片,正围着什么。
三人走近才看清,是一处坟地。
坟包很大,青石垒砌的墓围,将方圆十米都包裹起来,碑石是上好的花岗岩,比一般的青壮都要高些。
四周站着许多家丁、仆从,都穿着短褐或麻衫,腰间别着棍棒。
最引人注目的是,坟包上方用厚厚的黑布,搭了一个棚子,将整座坟头遮住,避免光线直射。
胡道长眉头一挑,脚步放慢了几分。
坟前站着一个深褐色长衫外头,再搭了一件马褂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容红润,他身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正指着胡道长方向,跟他说着什么。
他抬眼看见胡道长一行走来,立刻堆起笑脸,快步迎了上来。
“胡道长!可算把您盼来了!”中年人拱手作揖,语气中带着几分热切,“不好找吧,路上辛苦了!”
胡道长也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黑布棚子:“钱老爷您客气了。贫道接您的帖子,自然不敢怠慢。
只是这阵仗.....倒是比我预料的还要大些。”
这位钱老爷就是现任的钱家主,也就是钱如玉的爷爷,他微微收敛了一下笑容,指了指眼前的坟地道:“这就是让道长做法事的墓地。”
胡道长绕着这大墓,观望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钱老爷,指了指面前的坟包:“就只有这一座?”
“就这一座。”
“嗯。”
胡道长点点头,说道:“此地玄黄交泰,坤舆厚载,负阴抱阳,是为承天。
溪河环绕,引气入脉,是为负地。
前方案山如碑,后靠龙脊巍峨,左右有砂手环抱,可纳四海之水。
如果我没看错,这里是承天负地通财风水局,葬在此处,可荫庇后人富甲一方?”
“了不起啊,道长。”钱老爷抚手赞叹一声。
“只是.......”胡道长忽然伸出左手,不停地掐算着什么,看着不远处的三棵老槐树,和墓地左边的一块巨石,皱眉道:“本是求财的局,怎么会有几槐树和石头在这里?”
陈材好奇,走近了胡道长身旁,问道:“师父,只是几棵老槐树和石头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胡道长瞥了一眼陈材,摇了摇头,正色道:“古有‘三槐九棘’的说法,是三槐对应三公之位,寓意高冠厚禄,以‘槐’通‘魁’,亦有夺魁之说。
而那墓旁的大石,似是靠山石,这两样东西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像是人为。
若是我猜错的话,这墓的局被人改过了。”
说完胡道长看向钱老爷,暗中观察着他的神色。
“道长真乃神人也,我就知道没请错人。”钱老爷听闻,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