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三月十五，夜深露重。

凤仪宫灯火通明，翠柳在廊下站了很久，像是等什么人传话。凝华宫守夜的宫人缩在门边打盹，谁也没注意淑妃娘娘屋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明日有大朝，朝房和刑部值房的灯，也一直没熄。

漱玉殿只点了一盏灯。

沈令仪把太医院新送的药材摊在案上，一茎一茎地挑着，宫人劝她：“娘娘，夜深了，明日再验吧。”

“太医院说这批药换了药商。”沈令仪没抬头，“品相自是与之前有异，关乎陛下龙体，本宫须得一样样看清才是。”

说着从第三层药屉底下拣出几片叶子，颜色比旁的深些，边缘卷得厉害，不像她认得的那几味。

她顺手挑了出去，又从柜底取出一册簿子，翻到新的一页，添了几笔注释。

写完又锁回柜底，簿子旧得纸页泛黄，封皮磨白，是这五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灯芯剪过一回，宫女玉秀正要起身添灯，殿外传来脚步声，未及殿内人反应，况珩已经掀帘进来。

“陛下。”沈令仪面露惊讶地行了一礼，瞥见他大氅上沾着的夜露，有些心疼，“深夜寒凉，陛下怎么来了?”

“今夜的药，皇后迟迟未差人送。”况珩在榻边坐下，“朕来看看。”

沈令仪没接话，把刚熬好的药盏端过来试了温，递给他。

况珩接了，却没急着喝，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药材药渣：“怎么?今日的药不对?”

“陛下今日的药，臣妾用的是旧存的药材重熬的，故而迟了。新送来的这批，臣妾正在验看。”沈令仪把那几片拣出来的叶子推到他面前，“太医院说换了药商，臣妾不认得这叶子，不敢让陛下入口。”

“皇后还存着旧药?”

“每月留一份样。”沈令仪垂着眼，“这般备了五年，臣妾想着，万一哪日短缺了什么，有备无患。”

况珩看着她，没接话，低头把药喝了，苦得眉心一皱。

沈令仪取来一碟蜜饯，搁在他手边：“陛下这几日爱吃的，臣妾备着了。”

况珩捏起一片药叶，对着灯看了片刻，又放下。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精神着上朝。

“留着，别声张。”

沈令仪应下，把那几片叶子另收进一只小匣，上了锁，钥匙收进袖里。

况珩看着她做这些，忽然问：“皇后就不怕，这药真有问题，先尝的可是你。”

沈令仪动作一顿，垂眼含笑：“臣妾愿意为陛下赴死。”

况珩没敢接话，因为这一刻他恍惚了，他有些嫉妒那个眼盲心瞎的承平帝。

他尴尬地把药盏拿起又放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沈令仪自曝心意，也有些慌乱，赶忙岔开话题：“陛下近日，倒是不大爱去凤仪宫了。”

“皇后在意这个?”

“臣妾不......在意。”她伸手接了药盏，声音很轻，“只是从前的每一晚，臣妾都知道陛下在哪儿，如今，倒是不知道了。”

况珩听出这话里的一点意思，抬眼看去，沈令仪已经别开脸，耳根却红了。

“臣妾不敢盼陛下来。”她娇羞地说道，“可这漱玉殿的灯，臣妾是一直亮着的。”

殿里静下来，只有灯花哔剥。

沈令仪给他换了盏热茶，轻声开口：“陛下，臣妾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