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缓的曲调从低处起,慢慢爬高,宛如一个人从泥里挣扎着站起来,越走越远,越走越宽,到高处的旋律像风一般穿过空旷的原野,带着一种辽阔的悲凉。
最后,曲调又缓缓落下,归于沉寂。
凌元没能把最后的一个音吹完——他已经没力气了。
“你长大了,风儿。”他说,“我印象里的你,还是到我腰间这么高……”
“我们好不容易重逢,却没有多少时间好好叙叙旧……”说着,凌元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水。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划过那些被风霜刻出来的皱纹,消失在了胡须里。
凌风歌不觉得那是鳄鱼的眼泪。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父亲。”凌元强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悬崖边,将那笛子留在了原地,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凌风歌。
然后,身子前倾,坠入河中。
凌风歌没有动,她坐在悬崖边,低头看着下方,凌元在空中翻了一圈,衣袍被风兜起,不过片刻,就砸入了水面,溅起一片水花,随即被湍急的河水吞没。
河水又深又急,从崖上跳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走到悬崖边上坐下,低头看着凌元跳下去的地方,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在为他哀悼?还是在等?
等什么呢?
等他攀上崖壁,然后告诉她:骗你的,其实我没死,哈哈,伯父我又骗了你一次。
想着想着,凌风歌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如果凌元真的能从崖底爬上来,把她大概会一脚把他踹下去。
笑出了声,凌风歌的心态就已经调整过来了。
她站起身,正要往回走,一脚踩在了凌元留下的那支笛子上。
笛子表面光滑,差点被它滑得摔了一跤。
凌风歌踉跄了一步,俯下身拾起那笛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走到崖边,低头看了看凌元跳下去的位置。
“喂,你的东西忘带了。”凌风歌淡淡地说道。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她。
她冷下脸,随手将笛子掷入了河中。
笛子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入水中,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被河水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她可不想留着死人的东西。
徒增烦恼罢了。
……
三日前,谢纸遥和凌风歌抵达了中原地区,日夜兼程一整日,才终于抵达扬城。
她让谢纸遥提前回了谢府,当夜,只身赴了紫竹林一趟。
好在凌元仍然念着凌风歌是他的侄女。
多年的杀伐,让凌元的心蒙上了一层血雾,他已经难以正常思考了。
凌风歌的出现,才终于把凌元那颗残缺的心给擦出来一个亮面。
凌风歌告诉他,她已经将他们的计划告诉了夜文玥,明日扬城里将会布下天罗地网,有去无回。
凌元想了很久,终究还是说服了自己,决定取消计划。
无王会的危机,也随着凌元的死,而解开了。
……
凌风歌正打算往谢府走的时候,不知怎的,脚步越来越沉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步开始感觉不对劲的,起初只是感觉小腿上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
低头检查了一番,只发现一条细长的红痕,浅浅的,连血都没怎么出,她也就没当回事。
可走着走着,那条红痕周边的皮肤开始发烫,一圈圈往外蔓延,沿着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到腰的时候,她感觉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铅,每多走一步就要多费一份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