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城是在午时三刻被攻破的。
北辰军先锋在赵竹的接应下,从北门一拥而入,靖海王的水师和荒王的骑兵随后赶到。
三路大军如三股不同颜色的洪流,在扬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汇合。
这座立朝一百七十年的都城,此刻宛如一个被剖肚的巨兽,任由三路反王的人马在其腹地奔走。
皇宫的禁卫早已经跑了个干净,朱红宫宫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金钉被人撬去了大半。
宫道两侧,象征着白朝皇权的玄色龙旗被扯落在地,上面叠满了乱纷纷的足迹和马蹄印。
谢纸遥跟在夜文玥的军队身后,随三王一同入了宫。
这场好戏,她怎能缺席呢?
大殿的门是敞开的,白王正缩在那张宽大得离谱的龙椅上。
谢纸遥第一眼看见他时,差点没认出来。
这个曾经的帝王,如今面容苍老,肚子肥膘,一身龙袍皱得不成样子,胸口还沾着酒渍。
他面前的御案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只酒壶和酒杯,金盏玉壶滚了一地,残酒顺着案角往下淌,在汉白玉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散发甜腻气味的酒液。
他头发散乱,胡须花白,瞪着一双鱼眼,死死地盯着店门口涌入的人。
他的身边一个侍卫也没有了,连平日里最会谄媚的几个近侍,此刻也不知所踪,平日里喧闹的金殿之中空荡荡的。
只要龙椅两侧那两支半人高的铜鹤烛台还亮着,火光将白王那张又老又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生出了几分鬼气森森的味道。
夜文玥大步流星地,第一个跨进了大殿。
他今日未披全甲,只着了件玄色精铁胸甲,外罩暗金色披风,那柄环首刀悬于腰间。
紧随其后的,是荒王。
谢纸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西北枭雄的真容。
此人身形极魁梧,比熊震还要魁梧半倍之多,满脸横肉,头的侧边还有一刀疤,比乐寒脸上的刀疤还要狰狞几分。
他身披翻毛皮甲,颈间挂着一串兽牙,进了大殿,看都不看龙椅上的白王,先是环顾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的朝堂,然后仰头大笑,声如滚雷:
“也难怪你们汉人能为了这张破椅子杀来杀去,这确实气派哈!”
他打量了一下龙椅上的白王,末了还啐了一口:“这就是白王?怎么跟路边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哈哈哈哈!”
殿门口又是一阵响动,靖海王最后一个到。
这位王爷年纪约莫五旬,身形精瘦挺拔,面容清癯,今日穿了身黛蓝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金波浪纹,腰束玉带,跟夜文玥和荒王比起来,他若不说身份,倒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臣。
白王看着三王齐聚殿中,自己身边却是一个人没有,顿时面如死灰。
谢纸遥冷眼瞧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从荒王的身上滑到靖海王身上,最后落在自己的舅舅身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荒王张狂外露,他来自西北的蛮族,这汉人的龙位,他未必想要,但一定是想从中撕下最大的一块肉。
靖海王就要麻烦多了,这位王爷一路打过来,手上没沾多少血,名声却捞到不少,如此有大局观的人,不是什么善茬。
谢纸遥早就听闻,靖海军入城,他从不出面约束,只在事后将几个闹得最凶的兵士斩了首级示众。
恶人让底下人做了,好名声留给自己,这种滴水不漏的伪君子,才最是难缠。
至于北辰王夜文玥……
谢纸遥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这金殿之中,身姿挺拔,不怒自威,谢纸遥觉得他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反王。
不。
是一个帝王。
“陛下。”夜文玥率先开口。
“你可知道,本王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白王佝偻的背突然挺直,努力做出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声音却尖得刺耳:“大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今日提着刀剑闯进朕的金殿,难不成是想要造反吗?!”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荒王蓦地哈哈大笑了一声:“你这老头倒是有趣,我们三王都造反快一年多了,如今踏入这皇宫,要做什么还用说吗?”
靖海王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若陛下还是不懂,那就恕臣直言。陛下,您失道于前,弃城于后。事到如今,臣等入宫,是为请陛下以死谢天下,史书上少不得要写一句‘白王自戕于金殿’,算是给您留了最后的体面。”
谢纸遥在角落里险些笑出声来。
体面在哪?堂堂一国之君,被三路反王逼死在自己的金殿之中,有何体面可言?
这靖海王真是有趣,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忍住不笑场。
夜文玥见白王迟迟没有动静,不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反手抽出身旁亲卫腰间的佩剑,手腕一抖,那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而后“叮”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插进了御阶前的金砖缝里。
剑身震颤了两下,寒光流转。
“陛下,你大势已去。”夜文玥沉声道,“你的身后,一个人都没了,臣念你曾是一国之君,今日给你留最后一份体面。”
“自戕吧。”
话音刚落,殿中数百名北辰将士突然轰然齐声高喝:“白王!请自戕!”
声音从几百条嗓门中喊出来,震得龙椅都晃了晃。
谢纸遥都看呆了。
好家伙,还有这环节?提前也不打声招呼,当真是把她也吓了一跳。
白王闻言,浑身一抖,他忽然从龙椅后摸出一只缺了角的传国玉玺,猛地站起身来,爆发出一阵虚张声势的狂笑:“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敢杀朕!朕是天子!天命所归!整个国家的命脉都系于朕一身!你们谁若动朕一根手指,就是弑君!触怒龙颜!惹怒天道!以后便是天灾不断!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被千刀万剐,现在给朕跪下,交出军权,朕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