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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笙的番外：
北方小城，隆冬。
林北笙出生的地方叫桦城，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桦城不大，从城东走到城西用不了四十分钟。桦城不富，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挂着十几年前的招牌，褪了色的红漆字在风里剥落。
桦城只有一所高中，教学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窗户关不严。冬天上课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笔，但桦城有一家机械厂。门卫室的老头姓林，他儿子在厂里做了二十年的车工，他孙子在桦城一中读高三，名字叫林北笙。
林北笙的父亲是机械厂的车工，每天在车间里站十几个小时，站在车床前面，铁屑沾满了工装裤，手指上全是老茧。他回家的时候会把工装裤脱在门口不让灰尘带进屋里，然后去厨房倒一大杯热水，坐在餐桌旁看林北笙做作业。
他不说话，就看着。他的文化水平不高，看不懂儿子的物理题和数学公式，但他知道那些纸上的东西是儿子走出桦城的唯一路。
林北笙的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三班倒，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她给林北笙买了一盏台灯，用她半个月的工资。
台灯是白色的，灯罩可以调节角度，放在林北笙的书桌上刚刚好。她说北笙你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的事。
林北笙说好，他除了说好，什么都做不了。
林北笙从小就喜欢机械。不是那种抽象的科学兴趣，是具体的、能摸到的、能拆开再装上的东西。
他父亲从厂里带回来的废弃零件——齿轮、轴承、螺丝、弹簧——在他眼里不是垃圾，是宝藏。
他用这些零件拼出了第一辆小车，用橡皮筋做动力。小车在地板上跑了三米，撞到墙停下了。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拆了重装，他想要它跑得更远。
后来他开始自学。桦城一中的图书馆不大，机械工程类的书只有一排，全被他翻烂了。他托父亲从城里买了二手的教材，一本一本啃。
别人早自习背英语单词，他在脑子里画机械图。别人晚自习刷数学题，他在草稿纸上算扭矩。
他没有老师，没有人教，只能一遍一遍读教材、一遍一遍画图纸、一遍一遍算数据，直到把每一页都读透。
从高一到高三，他写了四大本笔记，密密麻麻，每一页都画满了机械草图和数据标注。
高考的时候林北笙考上了A大工程学院。
录取通知书寄到桦城的那天，他父亲在车间里哭了，藏在机床后面悄悄抹的脸。他母亲在超市请了半天假，买了一条鱼，做了四菜一汤。
那是林北笙记忆中家里吃得最丰盛的一顿饭。
A大——林北笙第一次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愣了很久。
梧桐大道又宽又长，比桦城最宽的马路还宽。建筑是灰白色的石材外墙，高大、肃穆、整齐。
学生从他身边走过，穿着干净的衬衫和球鞋，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有人背着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乐器，有人手里拿着一杯他没见过牌子的咖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脚有点短，露出脚踝，鞋是桦城地摊上买的，四十块钱一双，底子磨薄了。
他的行李箱是父亲用过的帆布袋，只能拖着走，磕磕绊绊的。他知道自己格格不入，从走进校门的第一秒就知道，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来的路上告诉自己——林北笙，你从桦城走到A大，不是来退缩的。
A大工程学院的课比桦城一中的难了不止一个量级。第一学期的理论力学课上，教授讲到拉格朗日方程，林北笙坐在最后一排，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写题了，他还在看公式。他听不懂，但不敢问，怕被人看出来自己完全没跟上。
后来他开始提前看教材。图书馆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他是第一个等在门口的人。晚上图书馆十点关门，他是最后一个被管理员催着走的人。回到宿舍别人在打游戏，他在补笔记。周末别人出去玩，他在做习题。
大一上学期他每门课都在及格线边缘，但他把每一道错题都抄进了错题本，在旁边写满了分析。
到了大一下学期，他的成绩开始往上走，走到了班级的前五。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人群里沉默得像个影子。
大二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工程学院举办了一次学生作品展。各年级的优秀作品在教学楼大厅里摆了满满一排。
林北笙交了一件作品——用废弃零件拼成的机械臂，四自由度，能在遥控下抓取三百克以内的物体。没有花哨的外观，没有多余的结构，精简实用，像他这个人。
作品展出的时候很少有人停下来看。旁边是另一个学生做的无人机，机身上贴了镭射贴纸，灯光一打闪闪发亮，很多人围着拍照。
林北笙的机械臂摆在角落，灰扑扑的，像一颗落在尘埃里的螺丝钉。
顾予书那天正好路过，大一新生，还不是首席，只是一个进学生会不久的普通干事。
她穿着一件白色外套，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校刊。她经过那排展品的时候脚步很快，但在那个角落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个机械臂。没有镭射贴纸，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外壳。齿轮和连杆全部裸露在外面，但它的关节转动很顺滑。夹爪的开合精准，每一个零部件的配合都严丝合缝。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旁边的负责人：“这个是谁做的？”
负责人说：“工程学院大二一个学生，叫林北笙。”
顾予书站起来，把那件作品的编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记忆里存了一个名字。
四月（林北笙的大二下学期）。A大学生会组织了一次各学院的交流活动，顾予书负责工程学院的对接。
她第一次见到林北笙是在工程学院的实验室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毛了，站在工作台前调整一台小型机械臂的关节，旁边散落着扳手和螺丝刀。
顾予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调。他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的银色头发在学校里很少见。
“林北笙？”顾予书走到工作台旁边。
“嗯。”
顾予书靠在工作台边沿，看了一眼那台机械臂——“你上次作品展的作品，我看了，做得很好。”
林北笙的手停了一下，拧螺丝的动作顿住了，然后又继续拧。
“……谢谢。”
“你认识我吗？”顾予书问。林北笙摇了摇头。他平时不怎么关注校园新闻，不认识她是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