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体检报告是周三下午送到医学院研究生办公室的。
傅星砚正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切片,培养皿里的样本需要在四十分钟内完成记录,时间不多了。
送报告的学生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说了一句“学姐,你的体检报告”。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直到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才放下手中的镊子。
她摘下橡胶手套,拿起信封,A大校医院的标志印在信封左上角,红色字体,很醒目。
每年一次的例行体检,她来A大三年,做了三次。前两次的报告她都是随手翻翻就塞进抽屉了,身体健康,没什么好看的,但这次不一样。
她拆开信封,抽出报告。第一页是常规检查,身高、体重、视力、血压,一切正常;第二页是血常规,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内;第三页是生化全套,肝肾功能、血糖血脂,也都是正常;她翻到第四页,目光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基因检测,去年体检没有这一项。
她往下看,小字的说明——“本次体检新增基因检测项目,主要用于遗传病筛查。检测结果仅供参考,如有异常,请进一步咨询专业医师。”她没有在意,A大校医院每年都会新增一些项目,去年是心理评估,前年是骨密度。
基因检测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她的目光落在“检测结果”那一栏时,手停住了。
某个基因座位的等位基因分型显示为罕见变异。这种变异在大华国人群中的频率极低,不足万分之一,但在北朔国人群中,频率较高,约百分之三。
报告上用灰色底色标出了这一行,旁边还有一个星号,注释写着:“该变异与北朔国人群常见单倍型相关,建议进一步检测以明确遗传背景。”
傅星砚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培养皿里的样本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她没有去处理。显微镜还亮着,目镜里的细胞切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放下报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医学院庭院。庭院里有一棵桂花树,花期过了,叶子还是绿的。几个学生在树下聊天,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想起自己是傅家收养的孩子,这件事在A大不是秘密,在六大家族中也不是秘密。
她是顾予书八岁时在海边救回来的。当时浑身湿透,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
顾予书求家里收留她,傅家正好没有女儿,就收养了她。
傅青山老爷子给她取名“星砚”,星是星辰的星,砚是砚台的砚,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星辰在砚,笔墨生辉”。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好听,因为它有意义,因为它让她觉得自己是傅家的一份子。
但现在,这份体检报告告诉她——她可能不是大华国人,她的基因里藏着另一个国家的印记。
北朔国,大华国的邻国,邦交时好时坏,近几年关系趋于缓和,但历史上的恩怨不是几十年能抹去的。
傅星砚站在窗前,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揉皱的报告。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就这么隔着口袋的布料,摸着那些数字和文字,万分之一对百分之三。
这个数字差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傅家的人,没有告诉顾予书,没有告诉江清妤,没有告诉时清禾,没有告诉沈清晚,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报告折好,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继续做实验。
接下来的几天,她利用课余时间,用自己的权限调取了医学院基因数据库中的北朔国人群遗传资料。
她需要确认,一份体检报告的初步结果不能说明什么,需要更多的数据。
她对比了自己的基因序列和数据库中北朔国人群的样本,一个位点,两个位点,三个位点。越来越多的匹配,她不是大华国人,她来自北朔国。
这个结论像一块石头,沉在她心里,越来越重。她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那些基因位点的图谱,A、T、C、G,四个字母的排列组合,决定了她的来处。
她不是傅星砚,或者说“傅星砚”这个名字是一个陌生人给她的,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给她的。
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串基因序列,指向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一群她从未见过的亲人。
周五的晚上,她一个人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待到了深夜,培养箱里的细菌还在生长,离心机在嗡嗡地转。
她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基因比对结果,厚厚一沓。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在看。好像多看一遍,这些数据就会变,就会指向大华国,就会让她回到那个她以为自己是傅星砚的时候。
不会变的,数据就是数据,事实就是事实。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予书的脸。
八岁的顾予书,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紫色的眼睛大大的,蹲在海边问她“你疼不疼?”。
那年她十岁,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顾予书不问这些,她只问“你疼不疼”。
她说不疼,其实疼,浑身都疼,在海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皮肤泡白了,嘴唇裂了口子,脚上全是伤口,但顾予书问她的那一刻,她不觉得疼了,因为有人关心她疼不疼。
从那天起,她把顾予书当成妹妹,不是血缘上的妹妹,是心里的妹妹。她照顾她,保护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她以为可以这样一辈子。
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当这个“姐姐”?如果她的真实身份暴露,如果她不得不离开大华国,回到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北朔国——顾予书还会叫她姐吗?
傅星砚收拾好实验台,关掉离心机,关掉显微镜,关掉电脑。她把那叠基因比对结果锁进了抽屉,钥匙放进白大褂口袋里,拉好拉链。
走出医学院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带着桂花的残香。她裹紧了白大褂,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明暗交错。
路上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平底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不想回去,回到席位官邸,回到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回到那个有傅家寄来的东西、有顾予书送的礼物、有她以为自己是傅星砚时留下的所有痕迹的房间。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在等她回去,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首席官邸的灯还亮着,顾予书还没睡。
傅星砚在矮墙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隔壁院子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光斑。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矮墙。
不是翻,是跨,一米五的矮墙她跨过去的姿势有些笨拙,白大褂的下摆被常春藤挂了一下,她低头解开,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首席官邸的窗前,没有趴上去看,她站在窗外,隔着一道墙,听着里面的声音。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予书在看书,或者在批文件,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窗户开了。
“姐?”顾予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怎么不进来?”
傅星砚转过身,顾予书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卫衣。银白色的头发散着,紫色的眼睛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上还有墨水。
“路过。”傅星砚说。
“路过?凌晨十二点,穿着白大褂,翻墙路过我的院子?”顾予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和我认识的另一个人很像。”
傅星砚没有说话。
顾予书把笔放下,走到门口,开了门:“进来,外面冷。”
傅星砚站在门口,没有动,“予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傅星砚了,你还会叫我姐吗?”
顾予书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在门廊的灯光下颜色很深,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把傅星砚拉进屋里。
傅星砚的手很凉,不是冬天被风吹过的凉,是从里面冷出来的凉,顾予书握住她的手,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