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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工食堂的午餐时间,十二点刚过,人还不算多。
时清晏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时清禾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番茄汤。
时清晏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是一份青菜、一碗米饭、一碗汤,和平时一样,简单、克制、不多不少。
“姐,今天有红烧排骨,你怎么没拿?”时清禾看了一眼她的盘子。
时清晏拿起筷子:“不饿。”
时清禾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余光扫到姐姐的手指——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用力,夹菜不需要用力,除非她在克制什么,时清禾顺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
长桌另一端,靠窗的位置,顾予书和沈清晚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的餐盘挨得很近,中间还摊着一份文件。
顾予书穿着月白色的首席衬衫,银白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在低头看文件;沈清晚坐在她对面,胭脂色的衬衫,明艳张扬的脸上带着笑,在说什么。
顾予书偶尔抬头应一句,偶尔在文件上写几个字,偶尔夹一口菜,很普通的画面。
两个人在吃午饭,顺便讨论工作,但在时清晏眼里,这个画面不普通。她看到的是——沈清晚和顾予书单独吃饭,沈清晚坐在顾予书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沈清晚笑得很开心,顾予书虽然没有笑,但没有皱眉。
她没有拒绝沈清晚坐在她对面,没有拒绝沈清晚和她一起吃饭,没有拒绝沈清晚在她面前笑。她接受了,接受沈清晚的靠近。
时清晏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点。
“姐。”时清禾碰了碰她。
时清晏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还落在长桌另一端,落在沈清晚脸上。沈清晚在给顾予书倒水,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顾予书没有说“不用”,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自然得像呼吸。
时清晏的呼吸变慢了。
“姐?”时清禾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时清晏收回目光,看着碗里的米饭。米饭粒粒分明,洁白如玉,她夹起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时清禾看着姐姐,姐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清冷,那样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认识姐姐二十几年了,能从她最细微的表情里读出她藏起来的情绪。
姐姐的睫毛在抖,很轻微的抖,像蝴蝶翅膀被风吹动。
她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慢到每一筷子都像是在犹豫。她嚼东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长到像是在吞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时清禾放下筷子:“姐,你要是不舒服,就跟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时清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我没事。”
三个字,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但她放下筷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瓷器和木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我吃好了,下午有课,先走了。”
时清禾看着姐姐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端着餐盘的手指,指节泛白,时清禾没有追上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姐姐走出食堂,推开门,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姐姐的身影吞没。然后门关上了,阳光消失了,姐姐也消失了。
时清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没吃完的饭,她吃不下了,不是不饿,是心里堵。
时清晏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大道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作响。她走在落叶铺满的路上,脚步和平时一样快,脊背和平时一样直,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
路过的学生跟她打招呼:“时教授好。”
她点头:“嗯!”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右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一直走,走过梧桐大道,走过中央广场,走过法学院大楼,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湖东路。湖东路上没有人,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她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湖面。
湖面上有阳光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吹过来,湖面皱了,金色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时清晏看着那些碎掉的金色,想起了今天中午在食堂看到的画面——沈清晚给顾予书倒水。顾予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说“不用”,没有说“谢谢”。
自然得像呼吸,那种自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是日积月累,是经年累月,是沈清晚追了顾予书七十八次、被拒了七十八次,但还在她身边的日积月累;是顾予书拒绝了她七十八次,但没有推开她、没有让她离开、没有说“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的经年累月。
时清晏不怪沈清晚,沈清晚喜欢顾予书,不是错;时清晏不怪顾予书,顾予书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和沈清晚吃了顿饭,讨论了一下工作而已,时清晏怪的是自己,怪自己没用,怪自己连靠近顾予书的勇气都没有。
沈清晚敢,她不敢;沈清晚敢当众送礼物,敢说“那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给”,她不敢。她只敢在深夜站在路中间拦顾予书的车,说“校园限速20,你刚刚至少60”;她只敢写一张便签——“别太累,还有明天。”
她只敢在顾予书睡着的时候,蹲在躺椅旁边,看着她,不敢碰她,沈清晚敢碰,沈清晚敢给顾予书倒水,敢在她旁边坐下,敢在她面前笑,她不敢。
时清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印痕,是指甲嵌进去留下的。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写过上百篇论文,代理过几十个国际仲裁案,在哈佛法学院的讲台上被无数人仰望,但这双手,不敢给顾予书倒水。
她怕,怕倒水的时候手会抖,怕手抖的时候水会洒,怕水洒的时候顾予书会看到她手抖,怕顾予书看到她手抖的时候会问她“你怎么了”,怕她回答“我没事”的时候声音会抖,她怕自己所有的克制,在顾予书面前,不堪一击。
她在湖东路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湖面上的金色从碎金变成了碎银,久到银杏叶又落了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时清禾的消息:“姐,你在哪?”
时清晏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湖面,又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时清禾。
时清晏接起来。
“姐,你在哪?我去找你。”时清禾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湖东路。”
“我马上来。”
时清禾到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应该是跑过来的。她在时清晏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
“姐。”时清禾叫她。
“嗯。”
“你哭了?”
时清晏没有回答,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没有红,表情没有变化,但时清禾知道她哭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感觉到的。
“没有。”时清晏说。
时清禾没有拆穿她,她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时清晏的手凉,不是那种冬天被风吹过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冷出来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