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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七席会议室。
长桌上铺满了今天的考核数据，楚云舒把最后一份汇总表从打印机上扯下来。在桌上铺开，白纸黑字密密麻麻，近千人的评分，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三次核对。
“首席，工作能力测试的全部数据已经汇总完毕。”楚云舒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团队协作和突发事件处理的数据还在整理，预计凌晨一点前可以完成，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您现在过目。”
顾予书从文件中抬起头：“说。”
楚云舒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单独放在顾予书面前，纸上的内容和其他汇总表不一样——不是总分排名，不是通过率统计，是一个人的单项数据，每一项指标后面都跟着同一个数字——满分。
“法学院大一新生，陆云衿，工作能力测试全项满分。团队协作测试全项满分，突发事件处理测试全项满分，三项测试，每一项指标的评分都是最高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的安静。
沈清晚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时清禾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周望舒把眼镜取下来擦了又戴上，林北笙抬起头，江清辞咬住了嘴唇。顾予书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逐行看下来，每一个数字都看了。
全项满分，A大席位竞争的历史上有不少全项第一，但大一新生全项满分的，屈指可数。
沈清晚先开口了：“上一次大一新生全项满分是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没有了那种明艳张扬的调子，沉下去之后像深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看顾予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是两年前，是顾予书，是她大一下学期挑战大四首席时，以全项满分的成绩碾压胜出的那一次，但那次是挑战赛，不是席位竞选。
A大的席位竞选历史上，上一个在大一就以全项满分通过考核的人，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那个人后来去了国外，没有再回来。
顾予书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调视频！”她说：“看看。”
楚云舒早已准备好了，他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会议室前方的幕布亮了起来，画面里的考场是突发事件处理测试区。
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女生站在场地中央，黑色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影很直。
“测试开始。”画外音是引导员的声音。
话音刚落，模拟场景启动了，有人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情绪失控，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尖锐刺耳。
整个人朝测试者扑过去，换作一般人，第一反应是后退，或者愣住，但这个女生没有。她在对方冲过来的瞬间侧身让开，同时伸手稳住了对方的肩膀，动作不重，但很稳，稳到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你冷静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什么事慢慢说，我能帮你。”
对方还在挣扎，她不放，也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扶着对方的肩膀：“深呼吸！”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定感，不是在安抚你，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可以解决，对方渐渐安静下来了。
全场安静之后，她松开手，她没有看镜头，没有看裁判席，只是低头对那个模拟求助者说了一句——“没事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沈清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时清禾的目光落在幕布上，没有移开；周望舒的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江清辞的眼眶有一点红；林北笙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傅星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江清妤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表情不变，但她的站姿比平时更直了；时清晏坐在角落，双手捧着已经凉了的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十八岁的女孩。
顾予书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女生的脸上，黑色的马尾，深棕色的眼睛，下颌线很紧，嘴角微微向下，这是一张紧绷的脸，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不是苦，是硬，不是冷，是防。
画面继续播放，突发事件处理测试之后是工作能力测试，画面切到室内考场。陆云衿坐在一张桌前，面前是一份混乱到令人头疼的物资清单，三百多件物资，名称不规范，数量不统一，单位混乱，备注栏里写满了不知所云的批注。
正常人光是理清楚分类就需要半个小时。陆云衿用了十三分钟，她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开始填，不是一行一行填的，是一类一类填的。
她在心里完成了分类，然后同时填写，做完表格之后，她还在空白处写了一段优化建议，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条都有依据。
楚云舒在旁边低声补充了一句：“这段素材我们反复看了三遍，她的分类逻辑没有任何问题，优化建议中的四条有三条被采纳，写入了明天的考核方案。”
沈清晚深吸了一口气：“这人什么来头？”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陆云衿的报名资料上只写了基本信息——A大法学院大一新生，毕业于A大附中，没有任何学生会经历，没有任何社团职务，没有获奖记录，没有推荐信，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时清禾翻完了报名资料：“她的报名表是最后一天交的，差十分钟截止。”
江清辞在旁边小声说：“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水平？”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顾予书从屏幕前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周望舒。周望舒在她的目光中读出了某种信号，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
不是今天的考核录像，是另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两年前，地点是一条小巷，A大附中后门的那条巷子。
画面有些抖，像是手机拍的，光线很暗，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的灯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画面里有好几个人。
三个成年男人围着一个女孩，女孩穿着A大附中的校服，校服皱了，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女孩的后背抵着墙，下巴抬着，嘴唇紧紧抿着，她在怕，但没有在退。
“你还不起钱，你以为躲到A大附中就没事了？”一个男人说：“你爸欠的钱，你不还谁还？”
女孩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
“我跟你们说了，我现在没有钱。”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还在上学，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还。”
“毕业？你毕业还要四年！我们等不了四年！”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更大了，伸出手去抓女孩的衣领。
那只手没有碰到女孩，画面里突然多了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A大附中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学生会马甲。她挡在女孩面前，用手臂隔开了那个男人的手。
顾予书，两年前的顾予书，十八岁，A大大一新生，学生会干事。她的脸比现在圆润一点，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现在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有一种更锋利的、还没被磨平的光，不是冷，是烫。
“她说了，现在没有钱。”顾予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种稳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三个男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谁啊？多管闲事？”
顾予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夹在指间：“她欠你们多少？”
“关你什么事？”
“我问你欠多少？”
“连本带利，十二万。”
顾予书把卡递过去：“这里面有十五万，十二万还债，三万当利息，拿了钱，走人，不要再找她。”
男人接过卡，狐疑地看着顾予书：“密码呢？”
顾予书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不屑：“六个零。”
三个男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顾予书转过身，看着那个靠着墙的女孩。女孩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校服领口被扯开的那颗扣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抬头！”顾予书说。
女孩没有动。
“抬头看着我。”
女孩慢慢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眼泪就是没有掉下来，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
顾予书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
女孩没有接，顾予书也不在意，把纸巾塞进她手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这是你剩下的学费，我已经跟学校确认过了，金额刚好。”
女孩愣住了，她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顾予书，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