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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冬天还没走干净,三月的风里裹着最后一丝寒气。
时清晏从法学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她裹紧大衣,沿着查尔斯河往回走。河面上有灯光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谁把金子撒进了水里。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想事。
下学期的教学大纲还没写完,那篇关于国际投资仲裁的论文卡在最后一个部分,三天了,写了删、删了写,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她在脑子里复盘那几个核心论点,脚步机械地往前迈,眼睛看着路,又没在看。
手机震了。
她没理。
又震了。
还是没理。
第三次震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时清禾。
她划开接听,还没说话,那边就炸开了。
“姐!你猜我今天在学生会看到了什么!”
时清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什么?”
“顾予书的情书!整整一箱!不对,是整整一箱半!你知道那种A4纸的打印箱吗?就是那种!满满当当的!我路过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我瞄了一眼,好家伙,整张桌子都堆满了!”
时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顿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表情也没变。
“然后呢?”她说。
“然后?”时清禾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姐,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跟我说‘然后’?你未婚妻被人惦记了你就这个反应?”
“她是我的未婚妻,但她还不知道婚约的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在追她,而且是明目张胆地追!沈清晚你知道吧?沈家那个大小姐,商学院的研究生,第四席。”
“她今天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堵着顾予书,送了一束那么大的红玫瑰——我比划给你看你又看不见,反正就是很大!还说什么‘首席阁下,这是我第三次送花给你了,你什么时候答应跟我约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时清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眯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可能都注意不到。
但她自己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针,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得让人想伸手去抓,又抓不着。
“顾予书怎么回的?”她问。
“顾予书?她笑着把花接过去了,说‘花我收下了,但约会就算了,沈清晚,你值得更好的人’——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花收下了但不约会?这不是给人留念想吗?”
时清晏没说话。
她在脑补那个画面,顾予书接花的动作,顾予书说那句话的语气,顾予书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
她见过顾予书笑,在视频里,在照片里,在时清禾偶尔发来的小视频里。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笑,眼睛里有光,嘴角有弧度,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
她想象顾予书用那种笑对着沈清晚。
那根针又扎了一下。
“还有呢?”她说,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时清禾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姐姐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但刚才那句话的结尾,那条直线往下坠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如果换了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时清禾听了二十多年,听得出来。
“还有……”时清禾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射击课新来了一个老师,江家的长女——江清妤,少年将军,长得很好看,跟顾予书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顾予书叫她‘清妤’,她叫顾予书‘予书’,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距离特别近。”
“多近?”
“就是……肩膀快要碰到的距离,而且顾予书在她面前跟平时不一样,更放松,更像她自己,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不清楚。”
时清晏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比上次久,大概有一秒。
一秒。
足够查尔斯河面上碎掉的金子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
“姐?”时清禾在电话那头叫她。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时清禾沉默了两秒:“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时清晏没有否认,她走到公寓楼下,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墙是红砖砌的,被夜风吹得冰凉,那股凉意透过大衣的布料渗进来,贴上她的后背。
波士顿的夜风不比H市、A市的三月温柔,但她不怕冷,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顾予书在她还没回去的时候,就被人抢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顾予书不是一件东西,不存在“抢”这个说法,她有她自己的人生,有她自己的选择,有她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
她从来不属于时清晏。
婚约也好,救命之恩也好,二十年等待也好——这些都是时清晏的单方面付出。顾予书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欠她什么,反而是自己欠她一条命。
时清晏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清楚归清楚,该难受还是难受。
“时清禾!”她叫了妹妹的全名,这很少见,平时她只叫“清禾”,叫全名的时候,说明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了。
“嗯?”
“沈清晚,什么来头?”
“沈家长女,二十四岁,商学院研究生,第四席,性格张扬,做事高调,追顾予书追得整个A大都知道,送花送车送包,能送的她都送过了。顾予书每次都拒,但拒的方式很有技巧——不会让人觉得难堪,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机会。”
“每次都拒?”
“每次都拒,但架不住沈清晚脸皮厚,拒了继续追,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
时清晏沉默了片刻。
“江清妤呢?”
“江家嫡长女,二十一岁,少年将军,性格清冷,不爱说话,跟顾予书从小一起长大,她追顾予书的方式跟沈清晚不一样——她不追,她就在旁边待着。顾予书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在,不需要她的时候就退到一边,你知道吗?姐,这种最可怕。”
“为什么?”
“因为温水煮青蛙,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可能已经离不开那个人了。”
时清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七岁那年,顾予书攥住她小拇指的力气,很小的一只手,力气大得惊人。
二十年过去了,那只手长大了,握过钢笔、握过手枪、握过机车把手、握过无数人的手,但再也没有握过时清晏的。
因为顾予书不记得她了。
“姐,你听我说。”时清禾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八卦和调侃。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受才跟你说这些的,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等了她二十年,你不能在她被所有人盯上的时候还待在波士顿,你得回来。”
时清晏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波士顿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明天可能要下雨。
她想起八岁的顾予书从湖水里被捞上来时那张惨白的脸;想起自己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里面大人们慌乱的脚步声;想起医生说“高烧可能会影响记忆”时,她的心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那时候她想,只要顾予书活着就好,记不记得她都没关系。
后来顾予书醒了,活蹦乱跳的,能吃能喝能闹人,只是不记得她了。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活着就好。
再后来,顾予书越长越好看,越长越耀眼,像一颗被慢慢打磨的钻石,开始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