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隐秘的私人诊所里,潮湿腐朽的霉味混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死死盘踞在狭小的病房中,令人窒息。
知了僵直躺在简陋破败的手术床上,腹部传来的剧痛早已超越寻常皮肉伤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探入腹腔,肆意翻搅撕扯着五脏六腑。
那枚嵌在血肉里的弹头,堪堪擦着肝脏边缘嵌停,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会牵扯出钻骨蚀髓的剧痛,顺着神经脉络蔓延全身,疼得他躯体频频抽搐,数次濒临昏厥。
“老板,真的不行了!”
主治医生满头冷汗,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中的止血钳几乎拿捏不稳。
鲜红滚烫的血液顺着狰狞的伤口不断外涌,层层浸透厚重纱布,染红了大半张病床,画面惨烈刺眼,触目惊心。
“这出血量根本压不住,再拖延下去,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你的命!”
知了牙关死死咬合,细密冰冷的冷汗浸透满头黑发,顺着硬朗的下颌不断滴落、砸落衣襟。
他空洞地凝望着头顶那盏摇晃昏黄的灯泡,眼底常年盘踞的暴戾狠厉一点点消散殆尽,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涣散、绝望与不甘。
他混迹江港江湖数年,在刀枪棍棒、血雨腥风里摸爬滚打,闯过无数死局、熬过数次重伤,从来悍不畏死。
可他万万无法接受,自己没有倒在堂堂正正的江湖厮杀里,没有败在与王凡的终极对局中,反倒要窝囊殒命在这阴暗潮湿的偏僻诊所,连最终战局落幕、仇人落幕的模样,都来不及看上一眼。
“送我……去医院……”
良久,知了耗尽浑身气力,从紧绷的齿缝里挤出几字,嗓音虚弱细碎、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蝼蚁低语。
医生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拨通了一二零急救电话,争分夺秒救命。
半小时后,江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彻底陷入混乱,人声嘈杂、步履匆匆,急救警报声此起彼伏。
“枪伤!腹部贯穿伤!血压六十、四十!心率持续暴跌!快!通知血库紧急备血,立刻推进手术室,全速抢救!”
当“枪伤”二字从主治医生口中厉声炸响的瞬间,原本喧闹嘈杂的急诊大厅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护士长手腕剧烈一颤,手中的器械托盘骤然脱手滑落,钢制器械撞击地面,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脆响,彻底划破现场凝滞的空气。
江港江湖常年缠斗不休,街头斗殴、持刀火拼早已是市井常态,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但公然枪击、重伤人员送入公立三甲急救,是近些年破天荒头一遭。
这早已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地下纷争,是彻底触碰律法底线、挑战公权权威的特大恶性案件。
短短几十秒,刺耳凌厉的警笛声撕裂沉沉夜色,由远及近、贯穿街巷,碾压了整座城市的深夜静谧。
此番赶来的并非辖区派出所的普通民警,而是市局刑警大队大队长亲自带队出征,数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同步随行,全员全副武装、气场凛冽,到场后直接封锁整层急诊楼层,严控所有出入口,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半步挪动。
“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不许乱动、不许交谈、不许对视!”
冰冷威严的呵斥轰然落地,知了一众随行小弟瞬间面如死灰、通体惨白,不敢有半分反抗,乖乖抱头蜷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心神彻底溃散。
“封锁全域通道!楼道、消防通道、电梯口、安全出口全部布控,层层设防,一只苍蝇也不许从这层楼飞出去!”
铁桶合围,密不透风。
今夜的江港,风雨骤起、棋局倾覆,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
次日破晓,天色陡然剧变。
昨日尚且残留几分暖意的冬日天光,被厚重暗沉的墨色乌云彻底遮蔽,整座江港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压抑天幕之下,阴沉窒息。
凛冽寒风穿街过巷、席卷楼宇,卷着枯枝残叶肆意肆虐,吹得满城萧瑟肃杀,人心惶惶。
全市雷霆严打,骤然重磅落地。
这绝非以往那些走形式、走过场、雷声大雨点小的表面整顿,而是市局自上而下、态度决绝、不留余地的彻底清零行动。
无数警车呼啸穿梭在城市各条主干道,红蓝交替的警灯频频闪烁,刺目的光束穿透层层阴云,扫过全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角落,震慑着明暗角落所有潜藏的魑魅魍魉、暗流势力。
一时之间,整座江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城陷入极致的压抑与紧绷。
王凡是被一阵急促且粗暴的敲门声骤然惊醒的。
他双眸骤然睁开,常年厮杀养成的警觉瞬间拉满,神经紧绷到极致,手掌下意识探向枕下摸刀。
指尖落空的刹那,他才猛然回神——此处是他精心置办、期许安稳的新房,是他妄想归隐余生的避风港湾,再也不是日夜提防、刀口舔血的老粮站据点。
身侧的丁玲也被骤然的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澄澈眼底盛满未褪的茫然与怯意,轻声询问:
“阿凡,怎么了?”
“没事。”
王凡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嗓音温柔温和,稳稳压下眼底所有戒备与锋芒,轻声安抚,
“应该是早起配送物资的,我去看看就好。”
他随手披起外衣,轻步踏出卧室,抬手拉开房门。
大门敞开的瞬间,数道刺眼强烈的手电筒光束直直打在他脸上,晃得人难以睁眼。
门前赫然伫立着六七名制服警察,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神色肃穆。
为首之人正是市局刑警大队赵队,铁面无私、办案狠绝、秉公执法,从无半分情面可讲,江湖内外无人不惧,素有“赵阎王”的威名。
“王凡?”
赵队嗓音冷硬平直、毫无波澜,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开门见山、直击要害。
王凡微微眯起双眼,抬手挡住刺眼光束,身形不动声色地稳稳压在门框正中,悄然隔绝屋内景象,默默护住尚且受惊的丁玲,语气平淡从容、不卑不亢:
“赵队大清早登门,不知有何公事?”
“昨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你身在何处?”
赵队手持笔录本,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他的神情,审视分毫、滴水不漏。
“在家留宿,彻夜未出家门。”
王凡应答沉稳笃定,无半分迟疑、无半点慌乱。
“有人证佐证?”
“我妻子可以作证。”
赵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凌厉的弧度,利落合上笔录本,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带走。涉嫌参与昨夜恶性枪击大案,即刻回市局协助调查。”
“赵队,我昨日新婚大婚,洞房花烛之夜,足不出户、全程居家。”
王凡眉头微蹙,试图从容周旋、厘清事实。
“少废话!”
赵阎王一挥手,态度决绝、毫无松动,
“此次是市局专项清零行动,公事公办,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两名年轻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王凡双臂,戴上手铐,动作规范强硬。
王凡全程坦然,未曾挣扎、未曾辩驳多余废话。
他眼底澄澈清明,心底却已然彻底透亮——这一次,是上层动了真格,铁腕扫黑、全域清零,盘踞江港多年的江湖格局,要被彻底颠覆洗牌,无人能够幸免。
……
往后三日,整座江港的江湖氛围压抑到了极致,沉闷诡异、令人窒息。
看守所审讯室内,惨白冷硬的灯光高悬穹顶,冰冷的光线照亮每一张憔悴紧绷的面容,也照得人心底寒意丛生、惶恐不安。
“姓名。”
“王凡。”
“昨夜知了遭遇枪击重伤,案发时段你身在何处?”
“家中留宿,彻夜未曾外出。”
“有无在场证人?”
“唯有我妻子。”
“除此之外,有无第三方旁人佐证?”
“没有。”
一模一样的问话,一模一样的答复,在各个审讯室里循环往复、昼夜不休。
警方层层摸排、逐一核实、交叉取证,将江港所有顶层势力、中层骨干尽数传唤到位,无一遗漏。
素来吃斋念佛、超然事外、从不掺和纷争的大老爷,也被警方直接传唤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