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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孤勇赴狱,暂别君义

鼓楼深夜,寒风淬刃,卷着街巷残留的淡淡血腥戾气,横扫整座城区。

夜色本就沉郁压抑,一道暴怒的吼声骤然撕裂夜幕,从城北方向轰然炸开,震彻整条长街,裹挟着滔天恨意,响彻鼓楼每一条暗巷。

“王凡!”

“蛤蟆你毁我场子、废我心腹、重创我一众弟兄!此仇不共戴天,我金荣定要血债血偿!明日午时之前,亲自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倾尽城北所有人手,将你大东在鼓楼的所有产业、所有场子,尽数焚为焦土,寸草不留!”

吼声落地,金爷麾下大批马仔手持雪亮砍刀,沿街肆意叫嚣、肆意造势,滔天杀气裹挟着张狂气焰席卷街巷。

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震颤大地、撕裂沉寂,将鼓楼本就紧绷的局势,彻底推至一触即发的绝境临界点。

满城肃杀,风雨欲来,一场倾覆格局的大乱,已然悬于头顶。

王凡独倚窗边静立,身姿挺拔却满身孤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指尖轻轻摩挲着蛤蟆遗留的那柄短匕,刃身缝隙里卡着干涸凝固的血渍,暗沉褐红,冰冷刺骨,是昨夜浴血厮杀最鲜活的烙印。

他垂眸俯瞰楼下暗流汹涌的街巷,满城灯火错落摇曳、明暗交织,暖意点点散落,却半分暖不透他眼底冰封的寒凉。

两道浓眉死死蹙起,拧成一道紧绷的沟壑,心头千斤重担沉沉压落,压得他喘不过气。

吱呀——

轻细的推门声骤然响起,细碎脚步声轻落地面,打破了一室死寂。

蛤蟆缓步走入房间,肩头层层缠绕的厚重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血迹层层外溢,晕染深色衣衫,触目惊心。

历经彻夜血战、重伤突围,他身上早已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极致的疲惫与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这份平静死寂得反常,让人心底无端发慌。

王凡闻声转头,目光落上师兄憔悴苍白、带伤隐忍的脸庞,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不休,最终尽数化作沉默,一字难言。

蛤蟆径直走到桌前,无需半句客套寒暄,抬手拎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自斟自饮。

一杯冰冷茶水仰头倾尽,彻骨寒意顺着喉管蔓延四肢百骸,冻得皮肉发麻,也冻得心底郁结愈发沉重。

他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因伤势僵硬微颤,沙哑嗓音如同锈蚀铁片摩擦,低沉干涩,带着熬尽岁月的疲惫,缓缓开口。

“师弟,这几年我守在鼓楼,兜兜转转、浴血苦熬,终究是一事无成。”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却压着数年的憋屈不甘、辗转困顿与无人知晓的落寞,沉重得让人窒息。

“师父从前总说,我就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成不了大局,担不起大事,一辈子格局有限。”

蛤蟆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动弹不便的手上,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年的酸涩与无奈,藏着外人永远读不懂的委屈与执念。

尘封的往事骤然冲破记忆桎梏,清晰翻涌在脑海,帧帧刻骨、字字扎心。

初入师门那几年,他是所有人里最拼、最憨、最赤诚的一个。

天光未亮便起身练刀淬技,深夜独守场地巡夜护院,师门里最脏最累、无人愿碰的粗活险活,他尽数默默包揽,任劳任怨、半句怨言无有。

早年的庆爷也曾对他青眼有加,时常抬手拍着他的肩头,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直言他忠心悍勇,是可塑可用的血性之人。

可那份温热的期许太过短暂,转瞬即逝。

年岁渐长,师父将他孤身派往鱼龙混杂的鼓楼,自此,他便彻底沦为师门边缘人。

王凡天资通透、心性沉稳、谋算深远,是庆爷亲手雕琢、倾力栽培的关门弟子,是注定执掌大局、登顶掌权的执棋者,带着无限期许与顶层资源而来。

反观他蛤蟆,不通权谋、不懂变通,唯有一身蛮力、一腔悍勇,常年浴血厮杀,渐渐成了师父口中粗鄙鲁莽、上不了台面的莽夫。

三年前那场盛大的师门宴席,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满堂宾客齐聚、灯火璀璨夺目,庆爷端坐主位,接纳他恭敬敬上的茶水,句句提点、字字期许。

可如今再看向末席的他,眼神只剩淡漠掠过,无赞许、无温勉、无半分停留。

“蛤蟆,你一身蛮力,可守一方场子,却撑不起半分格局。这辈子,上限已定,也就这样了。”

就是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所有侥幸、所有执念、所有不甘。

他终于彻底醒悟,在庆爷心中,他从来不是可塑可成才的门徒,只是一把好用的凶器、一个听话的死士、一枚用来兜底挡灾的棋子。

将他扔入鼓楼这片暗流汹涌、恩怨丛生的烂泥潭,看似是独当一面的镇守重任,实则是边缘化的舍弃与安置。

师父厌他鲁莽、嫌他粗鄙,从不给他登高望远、入局掌局的机会,只让他蛰伏暗处、浴血挡灾,常年游走在刀光血影之中。

这数年,他憋着一口不服输的劲,在生死边缘硬熬苦撑,在刀光剑影里死战不退,一心想拼出实打实的功绩,打破师父那句“上限已定”的断言,想让所有人知道,他蛤蟆从来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王凡瞳孔骤然紧缩,指节死死攥紧掌心短匕,力道凌厉几乎嵌入皮肉。

纵横江湖半生、悍不畏死、傲骨铮铮的师兄,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刚烈不屈,永远锋芒毕露、血性十足。

王凡从未见过他这般颓然脆弱的模样,那双素来盛满凶戾、亮如寒星黑曜石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压抑着数年隐忍的委屈与不甘,尽数藏在眼底,溃不成军。

“今夜我本想替你彻底扫清金爷的暗桩,拔掉这颗扎根鼓楼多年的毒瘤,帮你稳稳坐稳大局、铺平前路。”

蛤蟆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笑意,嗓音愈发沙哑哽咽,

“可我终究还是搞砸了。刘老七虽被我废去一臂、重创战力,可金爷暗中布下后手、半路截胡,他手中最关键的一半账本,终究没能尽数带回。”

他肩头微微下沉,脊背绷着的那股劲彻底松懈,满目颓然,尽是深重的自责:

“我终究是让师父失望了,也拖了你的后腿。”

“够了!”

王凡骤然情绪爆发,豁然起身,抬手抓起桌上茶壶狠狠砸向地面!

嘭——!

瓷壶瞬间炸裂碎裂,碎片四溅纷飞,残留茶水泼落满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撕碎满室沉闷。

“什么叫搞砸?你连夜浴血奋战、死战突围,连破金爷两处暗场、废其心腹臂膀、重创对方大半精锐人手!捣毁他深耕鼓楼数年的隐秘布局,这般赫赫战功,早已足够震慑全场、稳住局势!”

王凡双目泛红,语声铿锵震耳,满心皆是愤懑与彻骨心疼,

“若是师父敢因此怪罪分毫,所有罪责,我王凡一力包揽、全盘承担,绝不让你受累半分!”

蛤蟆轻轻摇头,眼底的颓然落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冰冷的决绝,再无半分动摇余地。

“师弟,你不懂。”

“师父要的从来不是谁来担责顶罪,他要的是绝对干净、毫无后患的完美结果。鼓楼这潭浑水,牵一发而动全身,隐患不除、根基不稳,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会被拖入深渊、彻底覆灭。”

他微微垂眸,气息放得极低,近乎呢喃自语,字字都是积压心底数年的愧疚与通透。

“这些年我总算彻底明白,师父把我安在鼓楼,本就是让我替你们挡尽脏事、挡尽祸事、挡尽所有见不得光的刀光血灾。”

旧岁往事汹涌翻涌,历历在目、刺彻心扉。

当年的鼓楼,是整片江港最混乱、最凶险的地界。

多方势力盘根错节、暗箭丛生,街头厮杀日夜不断,赌场私娼交错丛生,恩怨仇杀无休无止,是一块烫手刺骨、无人愿接的烂泥潭。

大东上下人人避之不及,无一人愿意蹚这趟必死浑水。

唯有庆爷,最终将这份苦差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无期许、无托付、无温情。

“蛤蟆,你去。那边乱,适合你。”

彼时的他,年少热血、心性赤诚,满心皆是师门忠义、师徒情分。错把师父的舍弃当成信任,错把兜底的苦差当成重任,二话不说、孤身赴任,一头扎进这片无边苦海、万丈泥潭。

数年日夜煎熬、浴血拼杀,满身刀疤累累、伤痕斑驳,他替大东死死守住鼓楼边界,挡下无数暗袭围杀、阴谋诡计、脏祸恩怨,护住了整片地盘的安稳存续,却始终换不来师父半分正视、一丝认可。

直到王凡被师父刻意调来鼓楼的那天,他才彻底幡然醒悟、心如明镜。

王凡是带着顶层布局、全盘期许、整条后路资源而来,是师父精心安排、特意培养,前来收尾定局、登顶掌权的传承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提前数年被扔来开荒铺路、挡尽风雨脏污的垫脚石。

如今大局将定、前路将稳,他这块满身脏污、只剩隐患的弃子,早已失去所有利用价值。

“我没守出光鲜亮丽的场子,没攒下可用人脉底蕴,跟着我的弟兄们,也只能陪我常年苦熬、刀口舔血,半生无福。我活在师父经年的失望里,愧对师父的栽培,愧对当年立下的忠义誓言。”

王凡心头巨震、胸口闷痛窒息,上前一步欲开口极力劝说,却被蛤蟆抬手断然拦住,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师弟,听我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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