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把挛鞮赤那带到营地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前。
篝火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油脂从木节里被烧出来,滋滋地冒着青烟。
火光照亮了周围几十步的沙地,照亮了晾鱼架下挂着的那一排排银白色的鱼干,也照亮了慢慢围拢过来的人群。
随后,头曼从金帐里走出来,呼衍骨力跟在他身后,然后是石鞮,然后是那几个百夫长,然后是正在溪边洗鱼的女人、正在山坡上收草的少年、正在给马刷毛的老兵。
古尔把怀里的牛皮袋解下来,解开绳扣,捧出那颗狼头。
月光和火光同时照在木头上。
那两颗塞在眼眶里的玛瑙石子,在双重光线的映照下泛出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金的颜色,像是两颗真正的瞳孔,正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古尔把图腾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然后他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头曼走到青石板前,也跪了下去。
然后是呼衍骨力,然后是石鞮,然后是须卜都,然后是那些百夫长,然后是挛鞮赤那,最后是所有人。
上千人在营地中央的篝火周围,围着那块青石板,围着那颗木狼头,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被母亲按着后脑勺低下了头。
头曼开口了:
“天狼神在上,您的子民今日找到了一种赤色的石头,挛鞮赤那看过,说能炼铁、能打刀。
但他说,他只有一只手,一整个冬天只能打出二十把刀。
天狼部有上千人,四百多能战的男丁,二十把刀,远远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额头在沙地上磕了一下,磕得很用力,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沙砾。
“我们缺铁,缺炉子,缺人手,缺手艺。
从金微山杀出来的时候,我们把刀都丢在路上了。
现在手里的铁器,是从死人身上扒来的,是从汉商手里拿整匹好马换来的,一把刀磨到只剩两指宽还在用。
我知道这些您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沙哑,但反而更稳了:
“天狼神,您领我们走出戈壁,教我们取水,教我们捕鱼,教我们认字。
今天,您的子民再求你一次——求您教我们怎么从石头里炼出铁来。
我们不想再拿活人的命去换死铁了。
求天狼神降下神谕!”
他说完,把额头重新贴在了沙地上。
“求天狼神降下神谕!”众人齐呼。
他身后,上千人的额头同时贴地。
一道极淡的金光狼头里透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有人抬头。
光晕持续了两三息,然后缓缓敛去。
古尔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天狼神收到了。
“挛鞮赤那,”古尔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你过来。”
挛鞮赤那从人群里站起来,走到青石板前,单膝跪下。
随后,之间金光一闪,缓缓睡去。
挛鞮赤那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音。
脚下踩着的是一种既不像沙也不像石的东西,灰白色的,踩上去软软的但不会陷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狼。
银灰色的皮毛,肩高如小马,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金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不凶,不怒,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他站稳。
“您的子民挛鞮赤那,见过天狼神,请将下神谕!”挛鞮赤那直接激动的跪了下去,激动地浑身发抖。
这可是天狼神啊,过去只有单于和孤儿见到过,哦,不对,抓鱼的也见过,现在终于轮到我挛鞮赤那了吗?
“起来。”白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没有边际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我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两遍。”
挛鞮赤那站了起来。
白狼低下头,用爪尖在面前的白色地面上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竖井状的图形,上窄下宽,底部有一个开口。
他在图形旁边画了几根线条代表加料的方向,又画了几个箭头代表鼓风的方向。
然后又画了一个剖面图,把炉子内部的结构一层一层剥开——炉壁、耐火层、进风口、出铁口、炉渣排放口。
“这叫高炉。”白狼说。
挛鞮赤那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盯着地上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白狼等他看了足够久,然后开始讲。
“你以前用的炉子是地炉,在地上挖个坑,把石头和炭倒进去烧,靠自然进风或者皮囊从上面吹气,温度不够,矿石烧不透,出来的铁是一团烂泥巴一样的东西,要反复打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