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溪边的那块大青石上,一个人。
篝火已经灭了,星斗铺满了整个天山北麓的上空。
这里的星星比漠北的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袋子碎银子全倒在了黑布上。
他想起了挛鞮稽粥小时候的事。
那孩子五岁的时候,他教他骑马。
稽粥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哭了两次,咬着牙又爬上去。
头曼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将来能接我的位子。
后来稽粥十五岁,第一次参加围猎,一个人射翻了一头成年公鹿。
头曼把那对鹿角挂在金帐门口,挂了一整个冬天。
来朝贡的部落首领看到那对鹿角,都会问一句是谁打的,头曼每次都骄傲的说是自己儿子打的。
现在金帐门口什么都没有了。
鹿角烧在了金微山的火里,稽粥也烧在了金微山的火里。
头曼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颗木狼头。
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他把图腾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眶。
月光透过眼眶照进去,照在那两颗玛瑙石子上,石子反射出一点暗淡的红光,像是两粒将熄未熄的炭。
“我不是要问你部落传给谁,“头曼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木头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想说……“
他停了一下。
“我是想说,我没人可传了。“
膝盖上的木头没有反应。
月光照着狼头的裂缝,那几道从上一代单于手里就存在的裂缝,在月下看起来更深了,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我两个儿子都死了,兄弟死了,叔父死了,挛鞮氏能喘气的还剩一个六岁的娃娃和一个傻子。”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七百个人跟着我活下来了,一千三百个人现在跟着我,但我死了以后,谁带他们?“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李牧一直在听。
从头曼掏出图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听。
他的感知范围现在稳定在一百二十米,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头曼的呼吸频率、心跳节奏,甚至他每说一句话之前喉咙里那一点微小的吞咽动作。
他知道头曼不是在装可怜。
这个四十多岁的匈奴单于是真的没人可传了。
李牧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危机。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部落,只要头曼一死,立刻就会分裂。
呼衍骨力会带着呼衍部的人走,石鞮可能不服呼衍骨力。
一千三百人会在几天之内碎成三四块,然后被乌孙或者月氏一口一口吞掉。
他的第二反应是: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改变匈奴继承制度的机会。
血缘继承是草原部落几千年的铁律。
父传子,子传孙,没有儿子就传兄弟,没有兄弟就传叔父。
这套逻辑看起来天经地义,但它在历史上制造的血腥比任何一场外战都多——为了夺位,叔杀侄、弟杀兄、子弑父,草原上的每一次权力交接都泡着血。
冒顿单于当年是怎么上位的?鸣镝弑父。
连冒顿这种雄主都要靠杀父亲来夺权,这套制度本身就有毒。
但李牧也知道,不能让头曼觉得这是他在趁机夺权。
他不能直接说“你的儿子都死了,干脆别传血亲了,立贤吧”。
那样太急,太赤裸,头曼就算嘴上答应,心里也会生刺。
他得讲故事。
李牧的思绪飘回了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