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鞮那一组往北走了六天。
天山北麓的地貌从山谷往外延伸,先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草原,草高及膝,夹杂着零星的雪岭云杉和野果灌木。
再往北走两天,草原开始变薄,灌木变矮,地面从黑土变成了砂砾土,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山体轮廓。
石鞮不懂地质,但他用匈奴猎人的本能判断了一件事:越往北越干。空气中的水汽在减少,风从凉的变成干的,马鼻子开始发皱。
第六天中午,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发现了一堆新鲜的灰烬。
烧的时间不长,木炭还带着余温,旁边有几个用石头压过的帐篷印子。
石鞮用手捻了一把灰烬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闻出了羊油的味道。
“有人,而且没走远。”
他沿着河床往上游追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砾石山梁,就看见了那个部落。
部落不大。
石鞮趴在梁上数了一下,大概四十多个人,七八顶矮帐篷,用的是柳条骨架外蒙羊皮的西域样式,跟匈奴的毛毡帐篷不一样。
帐篷外围了一圈用枯枝和荆棘编的简易畜栏,里面挤着三四十头短毛羊和几匹瘦马。
羊的品种也不是漠北那种长毛大尾羊,而是西域短毛羊,个头小,毛色杂,但耐旱。
帐篷中间升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陶罐。
一个老太太正往陶罐里扔什么东西,石鞮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那是切碎的野菜和一小块不知道什么肉。
四十多个人围着火堆,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
石鞮回头对身后的四个手下说了一句:“把鱼干拿上,刀藏好,别先亮家伙。”
他第一个从山梁上走下去。
走到部落外围大约两百步的时候,对面发现了他们。
一个正在给羊喂干草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抄起一根削尖的木棍,朝帐篷方向吼了一声石鞮听不懂的话。
紧接着帐篷里钻出来七八个男人,手里有木棍、有短刀、有一把锈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铁矛。
女人们把小孩往帐篷里推,老人们站起来挡在最前面。
石鞮站住了。
他把双手摊开举到肩膀高度,用古匈奴语喊了一句:“没有恶意。”
对面没有反应。
那个拿木棍的男人把棍子握得更紧了。
石鞮又用从古尔那里学来的汉语单词喊了一句:“换!东西!换!”
还是没反应。
这些人既不懂古匈奴语也不懂汉语。
石鞮慢慢蹲下,从马背上的皮袋里掏出一条风干鱼,举过头顶,让阳光穿透鱼肉照出半透明的色泽。
然后他把鱼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用动作示意:这是给你们的。
对面那个男人盯着地上的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走到离鱼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又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人群中走出一个老头子,驼背,白胡子,穿着一件用各色碎布拼成的长袍,脖子上挂了一串骨珠。
这个形象石鞮太熟了,每个部落都有一个这样的人——屠巫,或者叫萨满,或者叫别的什么,但本质上都一样:负责跟鬼神沟通的人。
老萨满走到鱼跟前,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捏了捏鱼肉的硬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用指甲在鱼身上划了一道,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