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苏青把车停在不起眼的街口旁边,把车熄火下车。她发现明达物流那扇铁门还关着,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透出来的光把铁门的锈迹照得清清楚楚。她在想着,如何绕过保安潜入进去。
顾淮从街对面绕过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他换了深色衣服,帽檐压低说道:我白天在物流园附近转了一下发现,“后面有后门,没锁。”
苏青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两人走进巷子,脚下碎石子响了几声,苏青放慢了步子,巷子里暗,两侧外墙遮住了路灯,只有巷口那点光在身后拉出两条长影。
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锈了半边。顾淮伸手一推,门开了一条缝。锁舌没弹出来,猛的用力,哐当一下打开了。
苏青侧身挤进去,顾淮跟在后面,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了。门轴没有响。她们两个快步走到楼下,一楼是仓库,堆满纸箱,码成一排一排,中间留出一条过道。空气中全是灰尘和纸板的气味。头顶有一盏应急灯,光微弱,暗绿色的,照不远。苏青贴着一排纸箱走,手扶着箱面,纸箱表面粗糙。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心跳声——过道太窄,两个人几乎肩膀擦着肩膀,她甚至能听见顾淮的呼吸声,轻而短,像在做调整。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稳,不快不慢。苏青停住,后背贴住纸箱侧面。纸箱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陷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苏青全身绷紧了,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字迹模糊看不清。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响,像灌满了水,沉得快要压穿纸箱。顾淮意识到了苏青有点紧张,用手拉了一下苏青,示意她不用紧张,有他在别害怕。
门开了。光线从门里透出来,一个人影走出来,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楚。那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苏青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纸箱表面,纸板被她捏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她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那一下眨眼的声音会被人听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苏青的脚趾在鞋里蜷紧了,脚底踩在地面上,像生了根一样扎进去,不敢挪一寸。她能感觉到纸箱内部有什么细小的灰尘因为刚才的挤压从缝隙里飘出来,落在她的手上,细细的,痒痒的,她不敢用手去拂,也不敢吸气,生怕被发现。
顾淮在她对面的那排纸箱后面,他几乎没有动过,像一块石头嵌在阴影里。苏青从纸箱边缘的缝隙里看到他半张脸,紧绷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用视线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示意苏青不要动。
脚步声停住了。苏青听到打火机被按了一下,火苗蹿起的声音,然后是一口烟吸进去的声响。那人站在原地抽了烟,就在走廊里,离苏青不到三米。苏青的呼吸已经停了太久,胸腔开始发闷,像要炸开一样,但她不敢换气,因为换气的时候纸箱会动,纸箱动的声音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会被听到。她的手指还抠在纸箱里,指甲盖下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密密麻麻地爬,感觉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那人抽了半根烟,大概一分钟的时间,苏青感觉自己像站了十分钟。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回走,门推开了,又合上,锁舌归位,咔嗒一声。脚步声往里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苏青没有立刻动。她等了三秒,慢慢松开抠进纸箱的手指,指甲盖的边缘已经留下两道浅浅的灰印,指腹上还残留着纸板表面的粗糙颗粒。她伸直手指的时候关节咔了一声,她赶紧停住,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憋了很久之后涌出来,带着一股凉意从喉咙口压下去,胸腔里闷胀的地方像被卸掉了一块石头,心跳声也渐渐变小了,从“咚咚咚咚”变成“咚咚咚”,再变成“咚——咚——咚”。顾淮从对面无声地绕出来,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确认她在。苏青点头,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回应,只能点头,像是点头的动作比说话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