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眉点了点头,方犹走后,她一个人站在茶舍中间,慢慢走到一面镜子前: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眼角有纹,嘴角下垂,鬓角藏了几根白发。
这个女人二十几岁的时候相信自己能红,三十几岁的时候相信自己能绑住一个男人,四十岁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发现自己这辈子唯一做成的事,就是把一个痴傻孩子雕成了别人会喜欢的样子。
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轻声开口:“顾眉,这一步你会后悔吗?”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山城的天色暗下来了,铜铃被晚风推了一下,叮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顾眉直起身,走进偏厅。
顾听微刚睡醒,他穿了一件泛着珠光的中式衬衫,头发刚洗过,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干干净净懵懵懂懂,像一块刚被水冲过的石头。
顾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微微。”
“嗯。”
“去了外面……”顾眉停了一下。
“……也别太乖。”
顾听微的睫毛颤了颤,疑惑地抬头,他听不懂最后那句。但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是那道裂开的墙缝,灌进来的风吗?又凉了一点。
少年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戳到母亲的脸上。
“妈妈,”他说,“你哭。”
顾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并没有水痕。
“没哭。”她说,“你看错了……别怪,别怪妈妈。”
顾听微歪了歪头,慢慢收回手指,重新抱住琴匣。
顾眉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砍掉了枝干的树。还能立着,但已经不会再生新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