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犹坐了10分钟,聊了几句聆溪文旅的现状,聊了当年在学校里的往事,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打个电话,你坐,茶慢慢喝。”
他走了,柜台后面的女人没来续茶,整个茶舍忽然安静下来。
黄昏的光又暗了一层,靠着椅背,卢砚铮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明前龙井,味道干净,但因为泡得久了,有一点点涩。
就在那微涩的余味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响。
一个孤孤单单的琴音,不高不低,清泠泠的,在空气里悬了一瞬,然后慢慢荡开。
卢砚铮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长,尾音带着一点颤,像人说话时微微扬起来。
然后,琴声开始连贯起来。
旋律很慢,没有什么复杂的指法,没有炫技,就是一根弦一根弦地拨过去,每一个音都落得干净,落完之后等它完全散尽再接下一个。
卢砚铮听了一会儿,辨认出了曲子。《忘机》,古琴曲里最基础的一首,讲的是“忘机”——忘了机心,忘了计较,回到最自然的状态。
卢母出身文艺世家,各种乐器都涉猎一点,包括古琴。
卢砚铮听过很多版本,大师的、名家的、录音室里精修过的,每一版都优美、完整、无可挑剔,但没有一版像他此刻听到的这样,这样“慢”,每一声都必须余韵消失,才肯动手拨下一根弦——听得人抓心挠肝,会不自觉地等,等着听下一个音。
太慢了,慢到你觉得弹琴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弹一首曲,而只是坐在那里,无聊地拨弄着放在边上的琴,然后声音自己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顽童。
放下茶杯,卢砚铮摇着头,微微笑了,第一次发现了趣味。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琴室门没有关严,暮色从窗格子里漏进去,在那道门缝里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昏黄的光带里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穿着一件鱼白的中式纱衣。柔软的布料堆堆叠叠,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像一幅被谁随手夹进书里的旧画片。一碰,就要碎了。
卢砚铮看着侧坐的少年,看了一首曲子的时间。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连茶凉了都没注意到,直到最后一个余音散尽。
琴案前的少年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那道门缝,和卢砚铮的目光碰上了。
卢砚铮在暗处,他在光里。
他应该看不清卢砚铮的脸,但还是朝着卢砚铮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毫无预兆地弯了一下。
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着,不露出牙齿——好乖的一个笑。
但那个笑出现之前,如果你不是在盯着看,就一定会错过那张脸上的空洞。
是的,那张脸前一刻还是空的,所以,这一刻的笑,就显得尤为突然,诡异得惊心动魄。
卢砚铮晃了一下神,心狂跳不止——那,莫不是只吸人心尖精血的小妖吧?
想起方犹说的“茶舍安静,老板娘是个有故事的”,他把茶放下,站了起来。
女人听到脚步声抬头。
卢砚铮说:“刚才弹琴的,是你儿子?”
女人擦着手里的杯子,动作没停:“是的。不懂事,打扰到您了?”
“没有。”卢砚铮说,“挺好的。”
不知道说的是人,还是琴。女人笑了笑,眼里的意味深长落在卢砚铮眼里,像一滴墨滴进清水迅速洇开——是聪明人的心照不宣。
卢砚铮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走回窗边坐下。那壶凉茶被收走了,一壶新的端上来,汤色清亮,温度刚好。
他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方犹的电话打完了,推门进来,笑呵呵地坐回他对面:“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卢砚铮看着窗外的山茶花说:“不错。”
方犹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这次我们的申报,你这边觉得,有戏吗?”
卢砚铮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方犹的肩膀,落在琴室的门上。
门缝里那道暮色的光带已经偏移了位置,琴案前空了,少年躺到了边上小塌,露出一双莹白的脚丫。
“老方,”卢砚铮开口时,声音比茶烟还淡,却精准地刺破了满室刻意营造的风雅。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是年近不惑的男人独有的松弛,“你安排这一出,费了不少心吧。”
方犹脸上的笑没有收,但端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将那份被戳穿的心思妥帖地藏在沉默里。
卢砚铮的视线投向窗外,将室中人的轮廓、琴音的闲散、山茶花的暗香,全都无声地裹了进去。
这两年,已经没有高峰可攀,什么都被满足后淡淡的厌倦感常常“造访”,他已经失去了寻常权贵对“稀罕物”的猎奇与贪婪。
可这一刻,卢砚铮突然又有了占有的欲望。
想把刚刚那个漫不经心弄琴、逗得他心痒痒的小东西,从这片假模假式的风雅里剥出来,带回去“养一养”。
“茶好,地方好,琴弹得也好……”卢砚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但这些都不算最好。”
方犹依旧没敢接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卢砚铮将目光收回,落在方犹身上。
他没有说“要人”,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眼神里的“想要”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清晰。
方犹当然懂,达成目的的狂喜,情不自禁浮到脸上。卢砚铮这号人物,想讨好实在太难了,不仅需要足够的了解,还需要一定的运气。在这两者都不具备的情况下,他竟然误打误撞地做成了——前途无量。
方犹微微颔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好”,只是将那份“心知肚明”的“给”,藏在了一个比茶烟还轻的动作里。
卢砚铮已经站起来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方犹一眼,淡淡地嘱咐一句:“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这次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