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眼睁开的一瞬,白光从天缝里倾泻下来。
不是先前那种收割的光柱。
光像水,漫过问天城的残墙、断旗、血迹和一张张仰起的脸,又顺着裂开的天幕往九州流去。江南水巷、北地雪原、西境沙州、东海渔村,城门口、茶摊前、田埂上、军营里,所有抬头的人都在白光里看见了同一幅景象。
云海层层,金座如山。
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从人间升起,穿过香火、牌位、法坛和飞升柱,缠进那些宽大的神袍袖中。线的另一端,拴着修士的气海、凡人的寿数,也拴着一座座无主孤坟里尚未散尽的魂。
有人在线上挣扎。
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修士被光柱吞到半途,脸上还带着飞升的笑,下一息皮肉干瘪,佩剑当啷落地。他回头朝宗门方向伸手,喊了一声师父。
江北矿洞里,七个矿工刚把最后一筐矿石拖出塌口,洞外白光落下,血从他们七窍里渗出,水牌还攥在掌心。
雁回关外,一队冻死在雪夜里的边军仍保持握枪的姿势,魂体被金线勒住,甲叶一片片碎进云里。
东海那截焦黑人骨从土坛裂口滚到渔民脚边。老渔民跪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扒坛泥。坛下不是神龛,是层层叠叠的骨灰,混着锈铜钱和孩子戴过的长命锁。
白光里,他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号。
“我儿去年说是被海神接走了!”
“这就是接走?”
江南剑斋,法坛倾倒。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小弟子抱着木剑,看着坛心倒卷出的香火灰,声音发颤。
“师兄们闭关飞升,原来都死在这里?”
掌教师叔白着脸喝止:“天眼幻象,邪魔惑众!”
小弟子却抬起头:“可我看见师兄腰间那枚玉扣了。他死那晚,玉扣就不见了。斋里说是仙去不带凡物,为什么玉扣在云里被金线磨碎?”
周围弟子一片死寂。
北地宗门的铜铃碎了一地。守坛弟子望着飞升柱上倒挂的人影,手里的香怎么也插不进炉。有人转身就走,被长老一把揪住。
“你去哪?”
“下山。”那弟子嘴唇冻得发紫,“我家里还有娘。若跪着也是被抽,我不如回去给她挑水。”
西境沙州,驼队停在荒祠外。胡商把供在坛前的盐袋取下,扔到沙地上。
“走商的人拜路神,是求路不埋骨。”他冲土坛啐了一口,“路神吃了香火,还把骨头磨成线,老子不拜。”
边城校场,赵虎拄着长枪,仰头看光。白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新添的皱纹。
他身后,军卒们也看见了雁回关雪夜里的亡魂。一个年轻兵卒忽然认出其中一张脸,枪杆砰地砸在地上。
“那是我哥!”
“他三年前随军出关,军令写的是战死殉国,连尸首都没寻回。怎么会在神的线上?”
赵虎喉结动了动,猛地回头,嗓门压过城中喧哗。
“雁回军听令!”
残存军卒齐刷刷转身。
“活人结阵,护住百姓。凡有金线坠下,枪挑刀斩,不许它再碰一人!”
“是!”
数百杆长枪同时顿地。问天城残墙下,百姓不再跪了。有人捡起瓦片,有人抓起木棍,几个矿工从矿道里抬出废钎,站到军阵旁边。
他们看不见天上神座,却看得见白光里那些死去的人。
一个卖饼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塞给邻人,抄起擀面杖,颤声道:“我男人给仙坛烧了十年香,去年坛上说是积德不够,把他叫去添灯油。再没回来。”
她盯着天上的金线,眼泪往下掉,脚却没退。
“我要问,添的是什么灯油?”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城门前、街巷里、屋脊上,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我女儿呢?”
“我师兄呢?”
“我交了三年香火钱,我娘的病怎么还被收了寿?”
“神不答,就不许我们问吗?”
质问声不是整齐的呼号。有人嘶哑,有人尖厉,有人只是哭着重复一个名字。可这些声音从九州各城升起,顺着白光撞向天缝,竟压得金云一层层下沉。
萧彻立在门前,胸口的问天录无风自开。
册页已经写满,纸页被血浸得发黑。那些名字一个个亮起,又从字迹里渗出极细的人声。
“告诉矿上的娃,别再喝西沟水。”
“把我枪带回雁回关,枪缨里有半块饷银。”
“我娘怕黑,坟头莫栽松,栽槐。”
“师父,我不怨他送我上山,我只怨他骗我说仙门不死人。”
一句句未了之言灌进萧彻耳中,又透过天门白光落向人间。问天录的纸页鼓胀,边角卷起,像随时会被无数声音撑碎。
萧彻五指死死扣住书页。
门内吹来的风没有声音,却比北境冰雪还冷。它不吹衣发,专吹骨头和神念。萧彻眼前一会儿是雁回岭的雪,一会儿是江北矿洞的黑水,一会儿又是陌生村庄里一排排白幡。
亡者的死状挤进他的脑子。
被抽干的修士、饿死在坛前的孩童、战死仍被金线勒住的军卒,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都在张口,却没有声音。
他鼻腔一热,血顺着人中流下。
脊背刚被天罚震裂的骨节再次发出细碎声响,八十一根执念骨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接一根扎进骨缝。护矿的、守关的、殉情的、护乡的,亡者之愿仍在,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炽烈。
它们在被问话本身耗尽。
“萧彻!”
孟红妆跃上断墙,魔剑横在他身前,替他挡住又一股门内寒风。她鬓边发带被风割碎,手腕裂开的血口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