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抬起头,血从额角流进眼里。
义冢前,几个守灯的孩子还趴在土沟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抱着一盏矿灯,灯绳勒进掌心,抖得厉害,却没把灯摔了。
屠生剑的金光照过去,木牌上的新墨字一寸寸卷起。
萧彻喉头滚出一声闷响。他抓住无名孤剑想站起,膝盖刚离地,左臂便垂下去,肩上火肉裂开,血顺着指节滴在石上。
孟红妆已经先一步冲出。
她脚下瓦面层层炸开,人如一道暗红剑光,直刺元始神握剑的右腕。剑锋未至,元始神左侧一名捧印神使转身,袖中落下一条金色锁链。
铛!
锁链缠住孟红妆的剑。她被拖得一沉,双足在石阶上犁出两道深痕,咬着牙转腕,剑脊贴着锁链滑上去,火星溅到脸上也不眨眼。
“萧彻!”她喝道,“看坟,别管我!”
又一名神使自金光里踏出,短戟直取她后心。
赵虎拖着长枪要上墙,被山岳余压逼得单膝跪地。他怒吼着把枪尾扎进砖缝,仍只能眼睁睁看着短戟逼近。
就在此时,剑山侧面飞来一柄残剑。
那剑没有柄,只剩半截锈铁,却在半空发出尖利嗡鸣。短戟被撞偏半寸,擦着孟红妆肩侧划过,撕开一道血口。
掷剑的是个断臂矿工的妻子。她扔完剑便跪倒在地,怀里还抱着丈夫留下的半截镐头。
孟红妆没有回头,剑身一沉斩断锁链,反手逼退近身神使。她的血滴在石阶上,立刻被神威压成薄雾。
元始神连眼也未动。
屠生剑继续下压。
义冢前的矿灯一盏接一盏爆开,薄酒碗裂出细纹。土沟里,最小的孩子哇地哭出声,又立刻被身旁妇人死死捂住嘴。
萧彻伸手入怀,摸出那枚旧神玉。
玉只有拇指大,边缘烧得乌黑,是从祭坛暗格里取出的东西。问天录上曾浮出半句残愿——
“受我香,不食我民者,方可为神。”
守剑人老者说过,旧神玉不是救命符。里面的残愿只剩一点火星,点不着天,也杀不了神,只能在众念足够重时,照出收割者最怕的旧约。
萧彻把旧神玉按在无名孤剑的剑脊上。
“我知道你们快散了。”他声音嘶哑,“可城还在,坟也在。”
玉中那点微光像快灭的炭,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元始神的第四剑已落到义冢上空。矿灯全数熄灭,木牌开始冒烟。土沟里的妇人弓起身,把几个孩子压在自己身下。
萧彻胸前,八十一枚骨印同时灼痛。
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旧神玉上。
“你们当年不肯被吞——”他一字一顿,“就再看一眼!”
旧神玉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没有神光涌出,只有一缕灰白烟气从裂纹里钻出。烟气细得像线,碰到屠生剑金光的一瞬,猛地绷直。
剑山上下,百剑墙面同时一震。
嵌入城垣的遗物发出细碎声响:矿工的破灯、军卒的甲片、马夫的铜铃、织娘的木梭、孩子拾来的石片、老儒断成两截的笔。一件件死物里,像有人隔着岁月睁眼。
下一息,百剑齐鸣。
不是向神跪拜的鸣。是无数人在刀压到脖子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
墙面裂缝中浮出层层人影,有穿矿衣的,有披边军旧甲的,有握扁担的,也有提木剑的少年。他们没有离开城墙,只把各自的手按在裂缝上。
残愿顺着百剑墙面铺开,转眼连成一座灰白剑砧。
剑砧横在义冢上空。
屠生剑正落其上。
轰——
金光与灰影撞在一起,薄酒碗尽数炸开,酒液被两股力量震成一片白雾。白雾里,许多模糊的脸一闪而过。
元始神第一次皱了眉。
他双手加力,屠生剑剑脊上的神文疯狂亮起。天缝深处有无数声音诵念神名,金光像山一样往下压。
萧彻伏在剑山石阶上,右手仍死死握着无名孤剑。
他的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一寸寸抽紧。八十一枚骨印接连发烫,先是肩背,再是胸骨,最后连双腿骨缝里都传出细密裂声。亡者的念头顺着剑身倒灌进来,哭喊、咒骂、临别嘱托、没说完的名字,一齐挤进他的识海。
有人在他耳边说,矿下还有三十七个人没出来。
有人说,告诉娘,饷银藏在床脚。
有人说,城门若破,先把孩子送到南边。
有人说,我没降。
萧彻把牙咬出了血。
“我听见了。”他用剑撑地,一寸寸抬头,“都在墙上——一个没丢!”
灰白骨印一枚枚亮起,又一枚枚渗出血丝。他的寿元像被看不见的火舔过,鬓边几根发丝当场枯白,又被神火燎成灰。
孟红妆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骤变。
“萧彻,够了!”
“不够。”
他吐出一口血,左手竟也抬起,五指扣住剑身。锋利剑刃割进掌心,血沿着旧神玉裂纹渗入。
“百剑为砧。”
他声音不高,剑山上下却忽然静了。
城垣上,赵虎第一个听懂,嘶声吼道:“举物!”
军卒把断枪、甲片、弩机按上墙缝。百姓将家中带来的旧物高高举起。魔剑宗修士沉默片刻,也把剑穗、断刃、师门牌一一按在砖石上。
孟红妆抬起自己的剑,将剑身横在左臂伤口下。热血沿着剑锋滴落,她冷冷道:“魔剑宗血,也配垫砧。”
她身后,贺七带伤跪下,以剑击砖。
“少主有令,血在墙在!”
数十名魔剑宗修士同时割掌,血光没有化成邪异法雾,只落进灰白剑砧里,转瞬被百剑众念吞没。
灰砧厚了一寸。
屠生剑落下的势头被卡住,剑身上响起第一声裂音。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