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字落下,剑山上的风像被掐断。
萧彻喉间一甜,血从齿缝里漫出来。他听不见城下喊声,也听不见剑鸣,只听见许多年前木屋外的雪声。针入脊骨,白衣人的袖口沾着雪,灯影晃了一下,他的天生剑骨就被人生生剜走。
“看清楚!”
孟红妆的声音从左翼劈来。她立在残墙上,玄色剑衣被神火燎破,肩头有血,手中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
“他在乱你的心!”
萧彻猛地回神。
高天古井般的目光仍压着他。元始神没有立刻出手,只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剑山四周空气骤然收紧。八十一骨同时发出细响,像冰面下裂开的缝。萧彻双膝微沉,脚下土石寸寸崩开。他没有跪,左手攥住无名孤剑的剑鞘,指节白得发青。
“我在。”
他说得很低。
土台上,那些残剑像听见回应,一柄接一柄震鸣。不是求战的尖啸,更像许多人在黑暗里应声。
城下,赵虎一把抓住身旁发愣的年轻军卒。
“发什么呆!按萧小郎先前说的办!”
铜哨声接连响起,三短一长,穿过神火未散的焦烟。
“各坊把遗物嵌墙!”
“不许抢,不许挤!有名有姓的东西,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
问天城西街,粮铺掌柜秦伯抱起一只木匣。匣里没有剑,只有半截秤杆、一块磨刀石和两枚磨亮的铜扣。他把秤杆塞进墙砖裂口。
“这是我大儿子的。”他喘着气说,“他押粮死在雁回岭外,剑早断了,这个算不算?”
旁边登记的书生笔尖一顿,看向剑山。
萧彻低头,听见了。
“算。”
书生立刻在薄册上写下名字。墨刚落,半截秤杆里渗出一缕微光,沿着砖缝钻入城垣。墙内原本散乱的剑鸣立刻多了一个厚重节拍。
东墙下,十几个矿工抬来锈蚀的镐头、坑木钩和一盏裂了罩的油灯。领头的汉子把油灯嵌进墙洞,低声道:“灯不能灭。坑里的兄弟最怕黑。”
灯芯无火自亮。光很小,只照住一块砖。可紧接着,旁边一柄马夫的断刀、一名洗衣妇的剪刀、一个孩子捡来的铁箭簇,全都亮了。
百剑残响不再只悬在剑山。它们顺着城垣流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孟红妆看见左翼神雾里爬出三道白影。那些东西披着神使的白袍,脸却是空的,手里各持一根燃金火绳。火绳扫过,墙砖立刻酥成粉末。
“魔剑宗,压上去!”
她纵身从残墙跃下。十几名黑衣剑修同时出剑,剑光冷而直,专挑白袍神使膝、腕、咽喉三处空门。最前面的神使被两剑逼退,火绳却猛地甩出,缠住一名魔剑宗弟子的剑脊。
那弟子虎口立刻焦黑,仍咬牙不肯松剑。孟红妆已经到了,剑锋贴着自家弟子的剑脊滑过,一剑斩断火绳。火星溅上她的侧脸,燎出一道红痕。
“退半步。”
弟子闻声后撤。孟红妆第二剑落下,白袍神使胸口裂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被香火熏黑的雾气。雾气尖啸着要逃,城垣中忽然探出一缕矿工灯焰,将它牢牢粘住。
萧彻在剑山上闭了下眼。
“李三灯,矿灯照路。”
无名孤剑未出鞘,鞘中却响起一个沙哑男人的咳声。那缕神雾被灯焰逼回白袍,孟红妆顺势一剑,将它钉进墙根。墙砖合拢,白袍化作灰烬。
另外两名神使转身便走,脚下却被积水里浮起的烂船钉影绊住。一个撑船老汉的声音在排水沟里闷闷响起:“上船买票,往哪逃?”
黑衣剑修一拥而上。
第一道百剑护墙成了。神火再落时,没能直接烧穿墙体。火光被城垣上密密麻麻的遗物分散,冲进每一道砖缝,又被里面的人名、旧物和执念吞掉大半。
持秤判官冷冷看着。他秤盘里的金码忽然跳起三枚。
“以亡者筑墙,亵渎魂灵。”
萧彻抬头,声音被风压得发哑:“他们愿意。”
“亡魂无欲,唯归神廷。”
“你问过他们吗?”
持秤判官脸沉下去。秤杆一横,三枚金码飞出,落在城外黑雾里。雾气翻腾,数百名披甲神吏从雾中踏出,甲片碰撞,竟像一支军阵。
赵虎瞪红了眼。
“弩手!”
城墙上,三百架城防弩同时上弦。那些弩机有旧有新,有的还刻着边军番号。
“等近了再射!”赵虎吼道,“省一支是一支!”
第一波弩箭射出,穿透前排神吏胸口,却只带起几缕黑烟。它们转眼冲到护城沟前。沟里没有水,只有黑石和碎瓦。
秦伯忽然喊:“倒灯油!”
几十桶油从墙头泼下,浇满沟底。一个矿工把燃着的火油布扔下,火龙沿着护城沟窜开。神吏阵型终于乱了。
可火里很快伸出金色火绳。数十根火绳攀上墙头,拖着神吏往上爬。一个年轻军卒被拽得半个身子探出墙,脸色白得像灰。赵虎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腰带,边军刀反手劈下。火绳断成两截,他自己的袖口也烧着了。旁边百姓立刻用湿麻袋捂住他的胳膊。
“老赵!”有人喊。
“死不了!”赵虎吐掉嘴里的灰,“墙后还有什么?”
“石块!”
“砸!”
石头、铁锅、断木、装着沙土的陶罐,一股脑砸下。神吏被砸落,又爬起。它们不知痛,也不退,像潮水一样磨着这道新墙。
剑山上,萧彻的右手终于按上剑柄。
他不能拔剑斩神。可这些神使、神吏,正在啃食城中人的活路。
“守城的。”
他低声唤。
城墙内,一柄边军残剑轻轻一鸣。剑下压着半块军牌,上面只剩一个“赵”字。那是赵虎旧部送来的遗物,主人死于十年前北狄夜袭。
又有几声剑鸣接连响应。有雁回岭猎户,有运粮民夫,有死在矿坑里的监工,有被马匪割喉的镖师。他们不是仙门中人,没有几人练过完整功法,可他们都守过什么。
萧彻拔出一寸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