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笼里的竖眼睁开时,雪林里的风都停了。
萧彻握住剑柄,指节泛白。六十枚执念骨在经脉里发冷,像六十枚未拔的钉。他刚要抽剑,掌心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按住。
赵虎没看他,只盯着雪坡,低声道:“你敢再拔,我先把你敲晕。”
青铜面具人抬手,白灯笼微微前倾。那只竖眼里渗出一线灰白,雪地上映出六名边军的影子。影子边缘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火烤化。
一个年轻边军闷哼,弩机垂下半寸。
就在这时,雪林深处传来一串马铃声。
“玄清的道友,”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河防营的地界,你们举灯拿人,问过关将军的印没有?”
三辆黑篷马车碾雪而出。车帘掀开,下来个披旧裘的瘦高汉子,腰间挂着一枚黄铜关防牌。他身后,二十名弩手从林中现身,弩箭齐齐压上雪坡。
青铜面具人侧头:“周都头?”
“老子现在是河防营巡防校尉。”瘦高汉子把关防牌抛了抛,“古祠塌了,黑水冒了,你们不去封灾,倒在这儿截救人的人。怎么,第四尊神醒了,要拿活人贺一贺?”
面具后沉默片刻。
白灯笼里的竖眼缓缓闭合。
“赵虎私藏逆剑,玄清宗不会罢休。”
“那就让玄清宗发牒文。”瘦高校尉笑了一声,“别他娘的半夜在林子里装神弄鬼。”
白衣弟子退入雪幕。白灯笼最后晃了一下,消失在林间。
赵虎没放下弩,直到雪坡上再无半点衣袂声,才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瘦高校尉走过来,看见爬犁上的萧彻,眉头一皱:“还活着?”
“暂时。”萧彻喘了口气。
“那就别死在我巡线上。”对方转身挥手,“带上矿工,走北驿道。古祠这边我来封。”
七日后,北驿道旁的风驿站。
雪停了半日,土路上的泥被车辙碾成黑褐色。驿亭四角漏风,亭柱上贴满褪色路引,亭外拴着七匹驮马。商队、脚夫、河工和几个穿棉袄的乡人挤在一处,捧着热汤说话。
萧彻坐在最里侧的长凳上,披着赵虎硬塞来的旧军氅。他脸色仍白,握碗的手背上有淡青色筋络浮起。六十枚执念骨归位后,每逢阴寒,骨缝里便像塞着碎冰。
亭中央,一个二十出头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他穿洗得发白的蓝衫,袖口磨出毛边,身旁立着块小木牌,上写“白简说话,三文一段”。
白简,江北流民出身,靠在驿站茶棚说见闻换饭吃的说书人。
“话说那一夜,古祠上空黑云压顶,第四尊神临坛,铜铃一响,三百矿工齐齐丢了魂!”白简压低嗓子,“就在此时,雪地里来了一人。诸位猜是谁?”
卖热汤的老汉接话:“守剑的萧小郎君呗。”
“错!”白简醒木一拍,“来的不是仙长,是个没炼气修为的少年。他手里那剑,也不是什么神兵。剑一出鞘,古祠外三百座无主坟齐齐响了!”
几个脚夫听得瞪眼。
“真的假的?”
白简挺起胸:“我表舅的亲家就在河防营当火头军,亲耳听见军爷说,那少年一剑斩散泥神,救了一百零七个矿工,自己只吐了三口血。”
萧彻低头喝汤,喉结动了动。
一百零七人,对。
三口血,不对。他吐了五口,最后一口是在爬犁上,没让赵虎看见。
亭角坐着个驿亭老卒,头发花白,背微驼,左腿边放着一杆磨得发亮的旧矛。他负责北驿道烽火与传舍,已在风驿站守了二十余年。老卒眯眼听了一阵,忽然开口:“少扯什么三百坟。古祠后头原本只有乱葬岗,哪来三百座?”
白简也不恼,拱手笑道:“老丈说得是。可话本不讲足,没人给三文。”
亭中响起一阵笑。
一个矿工模样的汉子却把碗重重放下。他左脸还留着矿牢里磨出的黑疤,手腕上有锁链勒出的旧伤。
“我不管你们怎么编。”汉子声音发哑,“我只知道,第七矿牢里,我兄弟陈六石没出来。他被抽了三回火,临死还抓着半块给娃留的糖。萧小郎君把他名字记下了。”
笑声低下去。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小心摊开。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名字,墨迹被汗浸得发晕。
“我们一百零七个活的,凑了三天,把牢里死的人名都想起来了。四十二个。有些连大名都没有,只记得外号,王麻子、李矮子、河子……”
他看向萧彻,却没认出这个披军氅的少年就是话里的人。
“听说那位萧小郎君有本册子,专记死人未了的话。我们想求驿卒往南传,若他听见,能不能把这些名字也收了?”
萧彻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紧。
问天录贴在他胸前,纸页无声发热。不是催促,更像许多人隔着厚土,轻轻叩门。
他没有立刻开口。
驿亭外,风又起了。道旁几座无主孤坟被雪半掩,坟头连木牌都没有。萧彻侧耳,剑未出鞘,鞘中却传来极轻的一声鸣。
不是一个声音。
东边有。西边也有。
像无数枚细针落在空铁上,远近不一,有的来自荒田,有的来自河滩,有的仿佛隔着数州山岭,微弱得几乎被风撕散。
守剑人老者的残灯训示曾说,剑冢不是唯一藏念处。荒祠、镇魂碑、无主孤坟,皆有未归之言。
如今那些话,循着他的剑来了。
萧彻闭了闭眼。耳畔掠过矿工的喘息、河工的号子、妇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还有更多陌生名字,在风里断断续续。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胸前那股冷意才慢慢退去。
不能全应。
他若此刻逐一开录,六十枚执念骨会被拖进无数念里,人还没走出驿站,经脉就得先断。
“老丈。”萧彻睁开眼,看向驿亭老卒,“这里可有香火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