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岭,献剑骨。
六个字像六枚烧红的钉,直钉进萧彻眼底。他捏着拓片,指尖被硬纸边缘割开,血珠渗出来,落在褐色旧痕旁,分不出新旧。
孟红妆半蹲下来,剑横在膝上,隔着半尺凑过去看:“景和元年冬,你刚出生。”
“嗯。”
“献?”她声音冷下来,“谁献?”
萧彻喉结动了动,没答。
风从塌了半边的街口倒灌进来,卷着符灰与尘土打旋。地下祭坛已经崩裂,残存的石阶还在簌簌往下掉碎石。被救出来的百姓聚在远处,有人裹着军卒递来的毯子,哭声压得极低。几个正道剑宗弟子守在巷口,谁也没靠近这只木匣。
赵虎把枪往砖堆上一拄,蹲下身,粗手指在拓片下方一行行点过去。
“神谕入北境,取天生剑骨三具,铸登天梯,补缺天人路。”他念得很慢,念到“登天梯”三字时,黝黑脸膛猛地绷紧,“放他娘的屁。取娃娃骨头,还敢写成神谕。”
贺七肩伤缠着布,血透了出来。他扫了一眼:“玄天宗替神办事,口气从来大。继续看。”
孙六叫来两名军卒,把黑木匣抬到断墙边。十二枚剜骨针在木槽里轻轻磕碰,细碎声响像牙尖啃咬骨头。萧彻听见那声音,胸口旧伤猛地抽紧,呼吸骤然短了一截。
他把拓片摊平在一块干净石板上。
拓片缺了右下角,火舌舔过的焦痕从边缘往纸心啃进去,十几行字断断续续。
“北境得骨二,废一。雁回岭萧氏子,骨成而脉闭,剜取后可入坛炼养。”孟红妆念到这里,目光一沉,“萧氏子。”
萧彻盯着“废一”两个字。
原来在那些人笔下,他被剜骨之后能活下来,不过是废了件材料。
赵虎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泛白:“萧烈从没提过。”
“他不知道。”萧彻嗓子发涩,“或者知道了,也来不及说。”
拓片中段沾着一片血污,遮住了几个名字。下面另起一行,字迹更乱,像是刻碑人在极短时间内硬凿上去的。
“猎户萧烈,受守冢者所托,携百剑名册入岭,欲转雁回荒祠。半途遭截,名册失其半。”
赵虎怔住。
萧彻也抬起头。
“守冢者?”孙六没听懂,“是荒祠那个守墓老人?”
没人立刻回答。
萧彻想起荒祠门槛后那盏摇曳残灯,老者佝偻着腰添油,背影瘦得像一截风干枯木。他又想起父亲背上的旧弓、腰间的猎刀,还有雪夜山风钻过木门的呜呜声响。
在他十六年的记忆里,萧烈只是雁回岭的猎户。会在雪地里追一头黄獐三日,会把最后半块干饼塞给他,会在边军缺粮时带乡勇抬野味入关。
拓片上却说,父亲护送过百剑名册。
赵虎盯着那行字,半晌才道:“景和元年,我还在关外烽燧。你阿爹有一回下山,靴里藏着块油布,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给荒祠老鬼送的旧账。我当他说笑。”
“旧账。”贺七冷笑,“拿命送的账。”
萧彻伸手去摸拓片下方,指尖在“名册失其半”上停住。
纸页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风。
那冷意顺着指尖钻进腕骨,又沿着裂开的旧伤往心口爬。他听见废墟深处传来极轻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伏在石碑背面,蘸着血刻字。
孟红妆立刻察觉:“萧彻?”
“有魂。”他低声说。
赵虎猛地起身,刀出鞘半寸。贺七也抬眼,按在肩头布上的手顺势扣住剑柄。
萧彻摇头:“不是冲我们。”
他捡起无名孤剑。剑鞘上还沾着地下祭坛的黑灰,离拓片越近,剑鞘里的低鸣越清晰,像很多人隔着厚土说话。
“出来。”萧彻把剑竖在身前,“我听着。”
风停了一瞬。
断墙阴影里,慢慢浮起一道半透明人影。那人穿玄天宗外门弟子的灰衣,胸口塌下去一块,手里攥着一柄断凿。瞧着是被落石砸中身亡,脸上覆满灰白粉尘,嘴唇翕动好几下,才发出碎砂摩擦似的嘶哑声音。
“不是我刻的……”
赵虎刀刃横起:“玄天狗崽子!”
人影被刀风逼得往后缩,几乎要散进墙里。萧彻抬手止住赵虎。
“碑在何处?”他问。
灰衣弟子抬起断凿,指向塌陷的地下石阶:“别院……供座下三层。苏客卿叫我们封死旧碑。血……血书碑原本不在玄天宗,是从北边荒坛运来的。”
“谁运的?”
“白衣……白衣仙使。”
萧彻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孟红妆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灰衣弟子的魂魄发着抖,身后的阴影像有什么东西在死死拽他。他攥紧断凿,凿尖在虚空里划出刺耳细响。
“我只守过门。景和元年冬,雪下得极大,马车上放着三个铁匣,两个盛婴孩,一个装骨。仙使说,天生剑骨是天赐仙材,凡胎父母不该占有。”
赵虎怒骂一声,刀尖颤得厉害。
萧彻脸上没有血色,声音却稳得可怕:“我阿爹呢?”
灰衣弟子看向他,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出惧意。
“猎户追了三日三夜。他不会炼气,只凭一张弓、一把刀,射死六名外门弟子,砍断过山索。白衣仙使本要杀他,苏客卿拦住了。”
“为何拦?”贺七问。
“名册。”灰衣弟子道,“猎户把另一半名册缝进猎裘,烧了也不肯交。苏客卿说,留着他,能钓守冢者。”
萧彻胸口那枚新凝的细小执念骨忽然发烫,像有火星落进骨缝里点着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同时炸开无数模糊声响:有孩童啼哭,有弓弦震颤,还有父亲压着血沫的喘息。
甜腥味涌上喉头。他硬咽下去,舌根一阵发麻。
孟红妆一把扣住他腕脉:“别硬听。你刚折过寿。”
“我没事。”
“你脸色像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