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藏剑谷外的碎石坡被血泡成了黑红色。
萧彻是在日落前赶到的。他沿旧驿道换了两次方向,绕过两处盘查的关卡,靴底磨穿,脚背上全是血口。谷口原本立着两排青石剑碑,如今断了七根,断口处没有剑气回卷的白痕,只有焦黑的符灰。
三十余具尸体横在坡上。
大多是剑宗外门弟子,灰蓝衣摆,腰间木牌还在。也有几个魔剑宗剑士,黑衣被雨浇透,手里仍攥着剑。萧彻蹲下身,先碰最近一名少年的脉门,皮肤已经凉透。少年喉间一剑,剑口外宽内窄,被人从正面斜斜抹开。
他又看第二具、第三具。
伤口几乎一样。
太齐了。
真正混战里,剑伤不会这样齐。有人怕,有人退,有人临死反扑,刀口会偏,骨头上会有二次劈裂。可这些尸体排列得齐整,被人事后摆过,连血都顺着石沟往谷外流,半点没有踩乱的脚印。
坡下传来铁器碰击声。
萧彻握住无名孤剑,贴着断碑往下看。
数十道青白剑光围成半圆,符旗插在三处高石上,旗面画着云吞剑的纹路。阵中,魔剑宗只剩七人。贺七左肩中了一枚铜钉,半条袖子被血黏住,仍用剑撑地,挡在最前。
孟红妆跪在他身后。
她发髻散了,脸色白得吓人,左臂从肘到腕全是血,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砸进泥里。她身前倒着两名魔剑宗剑士,一个断了气,一个还在喘,胸腹间插着半截断剑。
“孟红妆,你还要抵赖?”
高石上站着一名青袍修士,年约五旬,面白无须,袖口绣三枚清云剑印。他手里托着一面青铜鉴,鉴光扫过地上尸体,声音不高,却压得四下都能听见。
“正道剑宗外门三十七口,老仆六人,马厩杂役三人。四十六命,皆死于魔剑之下。玄清宗受盟所托,前来拿人。你若放下剑,还可留到会审。”
孟红妆抬眼,嘴角有血。
“玄清,我午时才入谷口。”她声音哑,却没有乱,“藏剑谷外门迎神试名册在我手里,我是来查朱册,不是来杀这些连气感都没稳住的孩子。”
萧彻伏在碑后,指尖一紧。
玄清。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玄清宗的人。青袍修士袖口剑印与传讯符上的半个云纹同源,只是更完整,云尾卷住剑锋,要把剑吞进袖中。
玄清低头看她,青铜鉴一转。
“人证说你辰时已到。”
阵外,一个灰衣剑宗弟子被两名玄清修士推出来。他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溅着血,眼神发直。“是……是黑衣女修。她带魔修闯山,先说借名册,后来就杀人。我躲在马槽下,看见她的剑。”
孟红妆身后,一个年轻魔剑士怒道:“放屁!我家少主——”
话没说完,三面符旗同时亮起。青白绳索从地里钻出,缠住那魔剑士的双腿。贺七挥剑去斩,剑锋刚碰到绳索,铜钉上的符纹便炸开,震得他连退三步,唇角溢血。
“再动一步,现在就诛。”玄清道。
孟红妆伸手拦住贺七。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剑宗弟子群里。那些弟子有恐惧,有愤怒,也有几个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名册给你们可以。”孟红妆道,“但要交给剑宗掌刑人,不交给玄清宗。”
玄清笑了一下。
“死到临头,还想挑拨?”
他抬起左手。阵中符光收紧,七名魔剑士同时闷哼,膝盖被压得弯下去。孟红妆咬牙站起,一剑刺入地面。黑色剑气沿土缝窜出,硬生生撑住半尺空隙。
萧彻看见她手腕在抖。
她伤得不轻。先前在雁回关,她为挡祭坛火索,左肋就受过符灼。此刻那处衣料又渗出血,伤口被重新震开。
坡上,风卷来一股很淡的油味。
萧彻鼻尖动了动。
不是血味。
是松油混着符灰,常被人拿来涂在铁器上伪造旧痕。他爬向最近那截断碑,用指腹抹了抹断口,指尖沾起一层黑灰。灰下青石新白,断口至多两个时辰。
他又翻开一名剑宗弟子的手掌。
死者指节干净,虎口没有握剑磨出的厚茧,指甲里却有一点朱红色漆屑。
朱漆。
旧录上写过,藏剑谷外有剑奴守碑,碑上无名,皆被朱漆涂去。
萧彻顺着尸体往后看。谷口内侧有一条被草遮住的小路,路尽头歪倒着半块石碑。碑前泥土有拖拽痕迹,血迹却很少,有人先把碑弄断,再把尸体搬来此处。
他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混战现场。
这是摆给正道看的灵堂。
阵中传来一声惨叫。
那名受伤的魔剑士被符绳拖向高石,胸口贴着一张青符。玄清并指一点,青符钻入皮肉,魔剑士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低吼。
“看见没有?”玄清转向剑宗弟子,“魔修受诛,必现恶相。你们还要替她求情?”
人群后退。
孟红妆眼神一冷,拔剑出鞘。
她没有冲向玄清,而是斩向那名魔剑士胸口的青符。剑气压着符光一偏,青符被逼出半寸。就在此时,三面符旗同时倒卷,数十道青白细丝从她脚下升起,缠住她左臂和脖颈。
玄清袖中飞出一枚小印。
印不大,只有拇指粗细,却在半空涨成磨盘大小,砸向孟红妆后背。贺七嘶吼一声,拖着伤肩扑过去,用剑去架。剑身被小印压弯,他膝下碎石寸裂,口鼻同时涌血。
“少主,走!”
“走不了。”孟红妆低声道。
她回身一脚踹开贺七,自己却被符丝缠住。小印第二落,正中肩胛。萧彻听见清楚的骨裂声,孟红妆半身一沉,仍死死握着剑,没有跪下去。
玄清从高石上跃下,走到她面前。
“魔就是魔。”他说,“说得再好听,也改不了吃人的骨头。”
青铜鉴照在孟红妆脸上。镜中,她的影子背后浮出层层黑雾,雾里有一张张惨叫的人脸。剑宗弟子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