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没有立刻进城。
他抬头看那具尸体,又低头摊开掌心。铜牌被汗血浸得发暗,云纹硌在虎口上,像一枚冷钉。
“赵头?”城头守门官又喊了一声。
“把人放下来。”赵虎哑声道,“别让风吹着。”
守门官愣了一下:“可这是细作,关将军有令——”
“我说放下来。”赵虎抬眼,目光比雪还硬,“尸身入薄棺,牌面取下来给我。谁敢再踢一脚,我剁他的脚。”
城头没了声。
萧彻坐在瘦马上,右肩用布带吊着,疼得半边身子发麻。他望着道袍上的云纹,怀里的无名孤剑隔着旧布轻轻一震。
不是杀意。
像有人在黑暗里叩了一下剑脊。
赵虎察觉,回头看他:“你也听见了?”
萧彻摇头,又点头:“很轻。”
“进关。”赵虎牵马入侧门,声音压得极低,“今夜别离开我眼皮底下。”
雁回关的门洞又深又窄,火把在墙上烧出黑烟。铁门在身后合拢,风雪声被切断,只剩马蹄踏在石地上的闷响。
关内比外头更乱。
民夫推着沙袋往城头跑,巡街军士披甲执枪,药铺门口排着三个伤兵。酒肆挂着半旧布帘,里头没有吆喝,只有压低的说话声。墙角一个卖热汤的老妪缩在炉边,见赵虎满身血,忙舀了一碗,却不敢上前。
赵虎接过热汤,先递给萧彻。
“我不渴。”
“让你捧着。”赵虎道,“脸白得跟尸亲似的,别在军衙门口倒下。”
萧彻只好双手捧碗。热意透过粗瓷渗进掌心,右肩的疼才像缓了一线。
军衙在关城东侧,门前立着两杆枪。赵虎还没进门,一名披黑甲的副将快步出来,年约四旬,脸瘦,颧骨高,腰间悬着关山岳的令箭。
“老赵,将军在城上查弩库。”副将看见他肩上的伤,皱起眉,“你这是遇伏了?”
“青蛟寨的人,弩上有仙门短针。”赵虎把铜牌递过去,“路上捡的。城上吊着的那个,身上牌呢?”
副将脸色微变,没有接牌,只用袖子挡住旁人视线:“牌在军案上。人是傍晚拿住的,进关时用的是游方道牒,自称玄天宗外门执事,来边关采药。搜身时查出关防图,图上标了粮仓、水门和弩台。”
“谁审的?”
“我审了一遍,还没动刑,他就咬碎了牙里的毒。”副将顿了顿,“半个时辰后,关将军令枭首。”
赵虎盯着他:“搜出别的没有?”
副将沉默一息,从怀里摸出一小片黑布。布上画着半截剑形,旁边三点朱红。
“藏在道冠夹层。兄弟们不认得。”
萧彻捧碗的手一紧。
碗里的热汤晃出来,烫在指背上,他却没觉得疼。
赵虎看他:“认得?”
“像后巷脚店卖的鬼面剑记号。”萧彻低声道,“青蛟寨伏兵身上也有,只是被血糊住了。”
副将立刻道:“那脚店三日前封了。掌柜的跑了,只剩两个伙计,押在牢里。”
“我去问。”赵虎说。
“你先包扎。”
“来不及。”赵虎把缰绳扔给门边军士,又取下萧彻怀里的剑,反手背到自己身上,“他跟我一起。”
副将看了萧彻一眼:“这少年是谁?”
“萧烈的儿子。”
四个字落下,副将的目光变了。他没再拦,只让两名军士提灯随行。
去牢房要穿过后巷。雪到了城里变成泥,黑水里混着马粪和炭灰。屋舍低矮,窗纸后透出昏黄的光。走到一处岔口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像鸡被抹了脖子,又硬生生憋住。
两名军士同时按刀。
赵虎抬手,灯火停住。
巷子尽头,一间废竹器铺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没有光,却有血腥味慢慢飘出来,浓得发甜。
“守着巷口。”赵虎低声道,“一人吹号,一人去军衙叫人。”
军士刚动,门内飞出一道乌光。
叮!
提灯军士的刀鞘被打中,人撞在墙上,风灯滚进泥里,火苗噗地灭了。
一道黑影从铺子里窜出来,身披破皮袄,左脚微跛,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长木匣。他脸上蒙布,只露两只眼,眼珠发红,掠过众人时反手撒出一把白粉。
“避!”赵虎吼。
白粉落在雪泥上,嗤嗤冒烟。
黑影冲上矮墙,动作快得不像跛子。赵虎肩头有伤,刚要追,铺子里又传来木架倒塌声。
萧彻已经动了。
他从赵虎背上抽剑。旧布散开,无名孤剑没有出鞘,剑鞘撞开白粉,脚下踩着一只湿滑木盆,整个人贴着墙追上去。
右肩每抬一下,骨缝里都像有烧红的锥子在拧。他咬住牙,借墙角翻身上了矮墙。
黑影回头,袖中滑出一柄短刺,直扎他眼窝。
萧彻侧头,短刺擦过耳侧,带起一缕头发。他用剑鞘横压对方手腕,膝盖撞上黑影小腹。黑影闷哼,木匣脱手,被他另一只手勾住。
“给我!”黑影声音沙哑,带着南边口音。
萧彻不答,抱着木匣往后滚。
就在这时,巷尾屋脊上传来一声清响。
剑鸣。
不是无名孤剑那种低哑的声音,是细、冷、亮,像冰面下裂开的一线水。
黑影脸色骤变,转身便逃。
一道红影从屋脊上落下来。
来人披着猩红斗篷,斗篷下是一身黑色窄袖劲装,靴尖点在墙脊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年纪和萧彻相仿,眉眼被雪色一映,冷得像刀。乌黑长发用银环束起,右手握一柄细长黑剑,剑穗只剩一截,像被人斩断过。
她足尖在墙头一点,剑锋直取黑影后颈。
黑影咬牙回身,短刺格剑。
金铁声炸开,短刺从中断成两截。黑剑余势不停,削落他蒙面布的一角,露出下巴上一道青色剑形烙印。
“魔剑宗!”黑影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