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一炷香,风还刮着。
萧彻盯着供桌边那点白光,指节捏得发白。
“剑留在祠里。”老者的手压在黑布上,“你现在带着它出门,乱葬岗那几十口子能让你全惊起来。”
萧彻没应。
“陈三的坟在北坡第二道坎下,坟头插着半截断矛。”老者从桌下摸出一张羊皮,炭笔在上头划了几道线,“他若还有话,问天录会记。你去看他的尸身,别碰剑。”
萧彻把羊皮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后沟。”老者在他背后说,“雪停了,正路上的脚印三天都散不掉。”
他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眼供桌。父亲的断弓搁在那儿,弓臂被削开半截,断口处凝着干黑的血。他没拿弓,只把腰后那把旧猎刀紧了紧。
荒祠的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山风卷着雪沫子过乱葬岗。几座无主坟头上压的纸钱被吹得猎猎响。萧彻沿着后沟往下走,靴底踩进薄雪,底下是湿滑的黑石。这条沟他从小走到大,哪块雪下面是空的,他闭着眼都知道。
半个时辰后,风里有了焦味。
村子那头看不见炊烟了。
断梁还在冒白汽,雪水落在烧黑的木头上滋滋响。村口老槐被劈掉半边,树身上那道剑痕齐整得吓人,像用尺子比着划下来的。
萧彻伏在坡后,手指抠进冻土。
槐树下横着几具尸首。村正陈伯趴在雪里,手里还攥着半截门闩。卖豆腐的周婶仰面倒着,发髻散了,脸上冻着一层血。再远一点,两个猎户被并排拖到墙根,身上的皮袄被人翻得敞着。
他咬住牙,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坡下有脚步声。
三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从塌屋后面绕出来,肩上挎着刀。领头那人脸上一道斜疤,刀鞘上挂着青蛟皮结,边走边用刀尖挑地上的破箱笼。
“搜仔细点。”斜疤汉子说,“仙长交代了,活口一个不留。地窖里藏着的,拖出来补刀。”
一个瘦得像猴的匪徒踢了踢陈伯的尸身:“齐哥,仙长只要剑骨,咱翻这些死人干什么?村里有姿色的娘们也都跑没影了。”
“你懂个屁。”被叫作齐哥的汉子啐了一口,“魏九爷传下来的话:替玄天宗那位客卿办事,搜的是剑骨余孽。谁家孩子出生时夜里发光、谁骨头响过的,都得记下来。少一个,咱都去喂江。”
第三人年纪不大,冻得缩着脖子:“可白衣仙长都走了吧?我瞧见三口木箱往北抬了。咱还守在这死人堆里……”
“废什么话。”齐哥反手用刀背抽他肩膀,“仙长去岭北废驿点东西,九爷带人守北坡口。搜完这片,去断崖会合。”
萧彻的呼吸停了一下。
魏九。
青蛟寨的匪首。半年前带人在雁回关道上劫过商队,父亲跟着赵虎的人马出关接应,回来骂过一句:魏九手里有刀,心里没底,专挑老弱下手。
他慢慢把腰后的猎刀抽出来。
刀刃上有缺,杀过狼,也剥过獐子。萧彻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坡地。前头三步远有一排雪鼓包——村里猎户入冬前挖的套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槐木刺,前几日刚套住过一头狍子。
瘦猴走到了坑边。
萧彻摸了块冻硬的黑石头,手腕一甩,石头砸向斜对面那只破缸。
砰。
三个匪徒同时转头。
“谁?”
齐哥提刀扑过去。瘦猴跟着迈了两步,脚下雪层一塌。
咔嚓。
冻土裂开,瘦猴整个人栽下去。槐木刺从他小腿和腹下穿出来,他张嘴要叫,萧彻已经从坡后扑出,左手抓一把雪塞进他嘴里,右手猎刀横着抹过喉咙。
血喷在雪上,热气腾腾。
年轻匪徒吓得后退,脚下一滑,摔进炭灰堆。萧彻拔出刀,翻滚到断墙后。齐哥反应最快,刀光已经劈到,刀锋擦着他肩头砍进木桩。
萧彻没有修为,可他在山里追兔子,也跟父亲练过贴身搏杀。他不跟对方拼刀力,肩膀往木柱上一撞,人贴着地撞进齐哥怀里。
齐哥闷哼,膝盖顶向他小腹。
萧彻硬吃了这一下,眼前发黑,手里的刀却向上送,扎进齐哥大腿根。
“操!”齐哥怒吼,一刀柄砸在他后背。
骨头像被铁锤砸了一下。萧彻扑倒在地,嘴里立刻漫血。年轻匪徒这时爬起来,举刀砍他后脑。
坡上响了一声弓弦。
一支猎箭擦着年轻匪徒的耳朵飞过去,钉进旁边的树干。三个人都僵住。
坡上没有半个人影。
只有一根麻绳挂在枯枝上,被风吹得晃。那是村里孩子套山鸡的引线,箭尾还绑着半块冻肉。
萧彻趁着年轻匪徒分神,抓起地上一把炭灰扬过去。
灰粉糊了满脸。萧彻矮身冲近,猎刀扎进对方肋下,随即松手向后滚开。年轻匪徒惨叫着踉跄几步,撞进烧塌的篱笆,被焦木压住半截身子。
齐哥把腿上的刀拔出来,血把裤腿浸透,眼神却更狠。
“萧家那个小杂种!”他吼道,“你没死!”
萧彻背靠断墙,胸口起伏得厉害。刚才那几下已经把他最后一点力气抽干净了。空掉的丹田像被冰锥搅着,剜骨针留下的伤口一阵阵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顺着虎口往下滴,没有半点灵气从经脉里生出来。
齐哥拖着伤腿逼过来:“仙长还要活口。老子先砍了你两条腿,再拖去废驿领赏。”
北侧传来一声短促呼哨。
齐哥脸色一变,回头应了两声。雪坡后很快又钻出四个人,其中一个穿黑狼皮袄,颧骨高耸,腰上挂两柄短斧——三十来岁,左眼旁一颗黑痣。
青蛟寨匪首,魏九。
魏九看了一眼坑里的瘦猴,又看了看压在焦木下的年轻匪徒,脸色沉下来:“齐三,你带两个人,连一个废了根的小子都拿不住?”
齐三咬牙:“九爷,这小杂种熟陷阱!”
魏九的目光落到萧彻脸上。他没急着动手,咧了咧嘴:“萧烈的种。你爹骨头挺硬,挨了仙长一剑还能爬起来挡门。可惜,再硬也是凡人。”
萧彻握刀的手一下收紧。
“我爹在哪?”
魏九用斧头指了指村东那扇烧黑的院门:“挂着半截呢。想给他收尸,就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