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暮春。府学甲班的月考课绩发下来了，黄坚第二。第一是余清甫，这位亳州来的不爱说话的矮个子，策论里写了道水利工程题，把颍水三道弯的疏浚方案画得比黄坚上回画的还细。黄坚看了一眼就服了，不光是画得细，是他在余清甫的图纸上发现了一个他没注意到的问题：清甫，你这个弯道口的淤积区，你标了要挖深三尺。可底下如果是沙层，挖深三尺会塌。

余清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你说的对，我没测过底下的土质。

等放假了，咱几个去颍水边挖一铲子。

行。

这样的对话在甲班不算稀罕。周理教授说甲班九个人是近十年来府学最好的生源，不是个个都聪明，是个个都有真本事。可黄坚心里清楚，真本事也有分岔路口。摆在甲班这帮人面前的路无非两条：一条是专心科举，把经义八股写到前无古人，三年内拿下乡试；另一条是他一直在走的那条，一边读经史一边走实地，把书上写的跟地上淌的血对上号。李辰华在走第一条。柴勇在两条路之间晃。余清甫、岳延扬、李辰朗，这几个人倒是没得选，他们读四书五经的底子太薄，科举路上走不了太远，可他们的真本事在科举之外。

在这之前黄坚的《村医十诫》已经写到了第四诫。第一诫，凡药不对证，参芪亦能杀人；第二诫，凡病不辨寒热，妄投苦寒如持刀杀人；第三诫，民间自有良方，贵不在价而在证；第四诫，脉象第一，医书第二，药柜第三。他把这十诫抄了五份，一份留给柳集，一份送到大常庄方郎中那里，一份寄给苏州王婉，一份压在甲班自己的书挂了号下，最后一份折了个边，预备着将来呈给太医院。柴勇看了一眼说这不像诫，像阎王爷的判官笔。黄坚说，不是判官。是让小鬼不敢下手。

四月初，一场意外把岔路口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颍州府经历司派人来府学，说知府大人要在下个月的府试上出一道教化的策论题，题目是论颍州社学废弛之由与整顿方略。这道题不是府试的常规题，是知府大人亲自定的。起因是上个月沈丘集教谕上书，说沈丘集境内社学十废七八，寒门子弟无处读书，恳请府里拨款重修。

消息传到甲班，九个人炸了锅。

柴勇第一个站起来，这不是现成的吗？之坚前阵子刚走了七个庄子

坐下。黄坚按住他。我们走的那七个庄子，我说出去，最轻的后果是沈丘集教谕下不来台。最重的后果，是大常庄、程楼那些庄子的劣绅听说有人在查，提前把证据销毁了。那些社学不是没钱修，是有人一直在吃修缮款。

李辰华抬起眼。你确定？

赵庄社学。弘治八年，沈丘集户房拨过一笔修缮银，八两。赵庄的墙到现在没修，可那笔钱在户房的账册上已经核销了。你说钱去哪了。

甲班静了一小会儿。余清甫放下手里的墙砖样本，他在食堂墙角发现了一块裂砖，又开始敲了。

柴勇第一个打破沉默：你那本《药草备急》里的方子，李辰华表妹用了之后血止了没有？

止了。益母草三剂，第一剂喝完就不流黑血了，第二剂血少了，第三剂血清了。她家又买了一剂党参，不是药方上开的，是她婆家怕益母草太寒，买了党参来温补。黄坚把笔在桌上磕了磕，我让他们把党参退了。血淤好了，再补才不碍事。

你把党参退了，她婆家肯退？那可是二两银子一副的药。

我说不退的话下回出血了别来找我，就退了。

柴勇乐了。我看你将来不用做官，先去太医院当个带刀的。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报社学的事。报另一件事，报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