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六年春。天老爷总算给了一年好脸。
从二月到四月,三场透雨,又晴了二十天太阳。颍水稳稳地流在河沿下头,不涨也不缩。柳集左岸那片地里的麦子长起来,正是黄坚去年拉着黄守耕翻土沤肥的那十二亩。麦苗绿得发黑,秆子粗壮,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坠。任老四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上午,回去对着他婆娘说了一句,黄秉田家的麦子,长疯了。
蒋先生病了。
不是大病,咳了半个春天,咳得讲不了课。族学的孩子放了三天假。别人放了假就往河沿跑,黄坚没去。他蹲在蒋先生的书架前头,一本一本地翻。
蒋先生的书不多。一套半旧的《四书章句集注》,一本《诗经》,几本县试往年的卷子抄本。书架最下层堆着些发潮的旧书,拿麻绳捆着,黄坚解开麻绳,一本一本摊在地上。
灰尘扑了一脸。前两本是残掉的《千家诗》和半本《千字文》,中间夹着一本封面发黄发脆的,封皮上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民要术三个字还能辨认。他翻开第一页。纸是桑皮纸,粗粝得刺手,一翻就碎。字是手抄的,笔迹潦草,有的大有的小,还有好几处墨团子糊成一片。
可他读了一行就停不下来了。
凡耕之本,在于趣时
他的手指顺着字往下滑。里头写什么时候翻地,什么时候下种,什么土种什么庄稼,庄稼生了病怎么治。写到蚕,写到桑,写到果树的嫁接,写到怎么养牛养羊养猪,密密麻麻的字,有些页缺了角,有些页被虫蛀了几个洞,可黄坚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看到种谷第三,春冻解,地气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分,天地气和。以此时耕田,一而当五,名曰膏泽,皆得时功。
他在纸上画。土地、时令、墒情,原来老祖宗早就把东西写明白了。不是神神叨叨的求雨,不是烧香跪烂了膝盖,是算日子、看土色、测地温。他去年沤肥那套法子,书上也有人干过,凡秋收之后,牛力弱不能尽秋耕者,炕壤速耕,以纳蓄泽。
他又翻了一页。翻到收种第二,粟、黍、穄、粱、秫,常岁岁别收。选好穗纯色者,劁刈高悬之。至春治取,别种,以拟明年种子。
黄坚读了三遍。他家种了这么多年麦子,从来没有选过种。每年收完了就从粮堆里随手抓一把留种,瘪的、碎的、蛀的全混在里面。麦苗出来稀稀拉拉,一半是种子的问题,不是地的问题。
他在纸上记了四个字:选种。盐水漂。
黄承钧从窗外探进头来。蒋先生叫你吃饭,你趴地上趴了两顿饭了。
就来。黄坚头都没抬。
黄承钧走进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地上的书页,全是虫蛀过的旧字,连插图都没有。这东西比《论语》好看?
黄坚指着书上一行字读给他听:凡五谷种子,浥郁则不生,生者亦寻死矣。抬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种子受潮或被虫蛀过的,全得挑出来扔掉。咱庄上留种从来不挑,难怪苗出不齐。
黄承钧愣了愣。你看了半天,就看这个?
这个比圣人的道理实在。圣人说仁政,仁政在哪?在粮食上头。一亩地多种两斗麦子,比衙门门口立块仁政石碑管用。
他合上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榆树刚发芽,嫩黄的叶子,薄得透光。黄之毅在树底下蹲马步,汗水顺着脸往下淌。黄坚忽然觉得自己去年做的事太少了,他光是沤了肥,改良了一季麦子。书上说的不只是沤肥,是选种,是轮作,是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
次日。黄秉田在院里磨锄头。
爹。今年秋收完先不种麦。
黄秉田手一顿。不种麦种啥?
杂粮。豆子。高粱。粟米。各播三分之一。书上说了,单一品种一轮轮种下去,土就累了。换着种,土不累,庄稼也少得病。
哪本书说的?
《齐民要术》。
黄秉田把锄头搁下。他不懂什么要术不要术,可是去年那十二亩地的麦子是真绿了,收了一石二斗也是真的。你看着办吧。
黄坚蹲到地头,拿树枝在土上画。轮作不能随便轮,豆子固氮,种完豆子的地接着种麦产量高;粟米耐旱,适合沙地;高粱抗涝,种在河沿低洼处。他把每块地适合种什么全画出来了,左岸六亩沙性地明年种粟米,右岸高坡三亩黏土地种豆子,剩下的三亩靠河沿的种高粱。黄秉田蹲在边上看了半晌,指着左岸那六亩说:这块最好,为啥不种麦子。
就是最好才种粟米。粟米收得好一亩能顶两亩麦。多出来的,能卖掉换钱,攒着买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