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年秋,八月十七。
颍水的水退了半个多月了,柳集的人还在往外抬死尸。
天没亮透,齐氏蹲在灶前烧水。灶膛里塞的湿柴,噼噼啪啪炸火星子,满屋子呛人的烟。她咳了两声,拿袖子捂嘴,又往里塞了把干草。没干柴了,大水漫了半个庄子,谁家柴火垛不是泡塌的?就这把草,还是大儿媳妇前天去河沿捡的,晒了两个日头。
锅里煮的榆树皮掺麸皮。榆树皮是黄守耕剥的,剥了庄东头老榆树一整面,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剥的时候手抖,明年这树要是活不成,又少一样活命的东西。可眼下顾不了明年。
齐氏搅了搅锅里的糊糊,听见里屋有咳嗽声。
小孙子。
她放下木勺往里屋走。
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点天光照着木板床。床上躺着个六七岁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白皮,呼哧呼哧喘气。
黄坚。黄守耕和李满姑的长子,虚岁七岁。
齐氏伸手摸孩子的额头,烫手。
三天前,柳集西头刘老五就是这么烧起来的。烧了两天,说胡话,第三天人就没了。然后是刘老五的婆娘、两个儿子。一家四口,五天抬出去四张草席。棺材买不起,裹了席子埋庄后头乱葬岗。
齐氏给孙子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屋。
院子里,黄秉田蹲在门墩上,手里攥着鞭杆,家里连点火的火绳都没了。他看着院里一堆烂泥,半天不说话。大黄狗趴在门廊底下,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见人出来也不叫,抬了抬眼皮又闭上。
他奶,坚儿咋样?
齐氏没吭声。走到院墙根,扶住土墙。墙是湿的。大水泡过的土坯墙,到现在没干透,一按一个印子。
守耕呢?
去庄西请郎中了。
庄西,周郎中?齐氏声音一下尖了,他自个儿都趴了三天了!
黄秉田沉沉叹了口气。不说话,就蹲那儿。
颍水七月开始涨水。柳集靠着颍水,从来不怕涝。老人们说颍水有灵,年年发水年年退,不会淹过河沿。今年不一样。七月初五下雨,下了十二天没停。颍水涨了一丈多,漫过河滩,漫过麦地,漫到庄口。柳集地势算高的,水只淹到大人膝盖,沿河那些庄子,刘庄、王楼、洼子口,水淹到房檐。
水退了,死人的事才刚开始。
先是沿河庄子上的,一家一家死。然后轮到柳集。从西头开始,发热,咳嗽,浑身起疹子,然后死。周郎中说这是大水后的疫气,没好方子,喝金银花水,扛过去就扛过去,扛不过去
就扛不过去。
黄守耕回来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身后跟的不是周郎中,周郎中自己都起不来床。跟的是隔壁任老四,也病病歪歪的,硬撑着过来看一眼。
爹,周郎中不行了。黄守耕声音哑的,他说他是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让,他看了一眼里屋,声音压下去,让准备后事。
齐氏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
放屁!
声音又尖又厉,把黄秉田吓了一跳。
俺孙子才七岁!啥后事!
齐氏蹚着院里的泥水冲进灶房,从灶台抓了把干草,又从房梁解下个布兜,里头一小把金银花,她晒干了藏起来的,原本留着过年泡茶待客。把花塞砂锅里加水煮,手抖得连火镰都打不着。黄守耕走过来,接过火镰,帮她打火。
娘,您别急,说半句说不下去了,他自己也开始咳了。咳完他蹲在灶台边上,拿手背擦了把嘴,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火苗舔着锅底,一窜一窜的。他忽然站起来,从墙角拿了把豁了口的铁锹,往外走。
守耕,恁干啥去?
庄西老柳树底下那段沟堵了。水退了沟不通,庄里污水排不出去,疫气就是从污水里头来的。俺去捅开。
齐氏看着他。他脸上烧得发红,腿也在抖,可攥锹的手攥得死紧。黄秉田在门墩上看着儿子出去,鞭杆在膝盖上磕了磕,想拦,没开口。他知道这个儿子,犟。像他娘,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黄守耕捅了半个时辰沟渠,回来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脸上的汗混着泥水,直往下淌。他没歇,从水缸舀了瓢水喝完,又进灶房帮齐氏看火。
三口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全烧了起来。
隔壁屋里,李满姑把五岁的黄之毅塞在被窝里头,拿自己的棉袄压住他,不让他往这边跑。她自己急得在屋里转磨,一会儿扒门缝看一眼,一会儿回来摁住要往外冲的小儿子。
娘,俺要找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