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发黑的木天花板。
一块水渍从墙角蔓延开来,形状像幅潦草的山川图。窗户纸破了个角,风裹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潮气往里灌,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晃了晃。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不是他的记忆。
【叮——世界传输完成。当前世界:寒门状元。宿主身份:陈文远,二十二岁,青云县书生。正在接收原主记忆……】
系统002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准时。白泽没搭理它,闭上眼睛,任由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过来。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不,是。
陈文远,字子行,青云县人氏。三岁丧父,母亲赵氏靠着日夜纺纱织布,硬是把一个瘦弱的孩子拉扯大。邻里都劝赵氏把儿子送去当学徒,好歹能挣口饭吃,赵氏不肯,说:我儿子会读书,将来是要考功名的。
所有人都笑她不自量力。
但陈文远确实会读书。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成了青云县最年轻的秀才公。十八岁起参加乡试,连考三次,二十岁方中了举人。消息传回县里,那些曾经嘲笑赵氏的人全都闭了嘴。
十八岁那年,陈文远娶了邻县的林秀娘。
秀娘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长相清秀,性情温婉。嫁过来时,娘家给了三十两银子的嫁妆。这在寒门已经算是体面了。只是那三十两银子,后来全变成了书房的笔墨纸砚和一摞摞的经史子集。
十年寒窗。
秀娘把嫁妆变卖了大半,缝缝补补操持家务,伺候婆婆,拉扯孩子。她从不抱怨,只是每次去当铺的时候,脚步会慢一些。
而陈文远——
记忆的画面猛地一转,白泽看到了原主的。
陈文远赴省城赶考,高中进士。琼林宴上,春风得意,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可他没有回青云县接妻儿老母,而是留在了京城。
首辅苏崇看中了他。
苏崇是当朝权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看中陈文远,不是因为才华,而是因为陈文远出身寒门、没有根基,好拿捏。苏崇以提拔为饵,暗示陈文远:想要仕途顺畅,就得干干净净,不能有糟糠之妻这种累赘。
原主犹豫过,但只犹豫了一夜。
十年寒窗,贫穷、白眼、补丁衣裳——他受够了。如今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他不想再回到从前。
他写了休书。
八百里加急送回青云县。
母亲赵氏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秀娘晾衣裳。她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往后倒。邻居请了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常年劳累,身子早就亏空了。
赵氏病了。
秀娘拿着休书看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把休书叠好,收进箱底,然后转身去照顾病中的婆婆。
娘,别担心。有我在。
赵氏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攥着秀娘的衣袖,浑浊的眼里全是泪:秀娘,是我家对不起你……是我家对不起你啊……
秀娘没说话,只是替婆婆掖了掖被角。
药钱一天比一天贵。秀娘先是卖了家里仅剩的两亩薄田,然后当掉了嫁妆里最后的首饰——一支银簪子,是她娘给的出嫁礼。再后来,她开始替人浆洗衣裳,手上的皮肤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冬天也不敢停。
赵氏撑了半年。
临死前,她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一个名字。
文远……文远怎么还不回来……
她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赵氏走后,秀娘在婆婆的坟前跪了一整天。然后她站起来,牵着五岁的女儿陈玉儿,锁上了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
她去了江宁府。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寡妇,没有娘家依靠,没有银钱傍身。她能做的只有替人缝补浆洗。可江宁府不是青云县,这里的人心更硬,银钱更难挣。
后来,有人牙子找上门来,说大户人家需要佣人,管吃管住,工钱丰厚。
秀娘信了。
她被卖进了金陵一户姓周的人家。周家表面是诗书传世的体面人家,内里却烂到了根。主母性情暴戾,动辄打骂下人。秀娘因为模样清秀,被安排在内院伺候,受尽了磋磨。
玉儿被周家转送给了另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五岁的孩子,离开娘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秀娘抱着女儿哄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是松了手。
她以为女儿会有好日子过。
可那户人家把玉儿当牛马使唤。吃不饱,穿不暖,稍有不顺便是一顿打。十四岁那年,玉儿被转卖到更远的地方,从此杳无音讯。
秀娘在周家熬了五年。
二十五岁那年冬天,她在一间柴房里闭上了眼睛。身上盖着的,是主人家扔掉的旧棉絮。
而她至死都在替婆婆和丈夫祈福。
至于陈文远——
他在京城当了三年棋子。苏崇倒台的那天,他作为党羽被革职查办,发配边疆。
贬谪的路上,他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身上穿着单薄的囚衣,秋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
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纺纱的影子,想起母亲把唯一的鸡蛋放到他碗里时的笑容,想起母亲送他出门赶考时站在村口望了又望的身影。
他又想起了秀娘,想起她嫁过来那天红红的脸颊,想起她把嫁妆银子递给他时说的话——夫君只管读书,家里有我在。
他想起女儿玉儿。
玉儿刚出生的时候,他抱过一次。那么小的一团,皱巴巴的,攥着他的一根手指不松手。他当时笑了笑,说:这丫头将来要嫁个好人家。
可他亲手把她们推进了地狱。
陈文远张了张嘴,一口鲜血涌上来,染红了胸前的囚衣。
马车还在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赶车的差役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没死,别装了。
陈文远没有再说话。
他死在了路上。
没有人收尸。
……
【记忆接收完毕。正在生成任务清单……】
白泽从记忆中抽离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盯着头顶那块发黑的天花板,半晌没有动弹。
他做了这么多个世界的任务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渣。可每次接收原主的记忆,他还是觉得烦——每一步都有转机,偏偏选了最蠢的那条路。
算不上坏人。只是蠢,只是懦弱,只是被欲望迷了眼,然后让无辜的人来买单。
【任务发布——】
【任务一:守护母亲赵氏,使其安度晚年,不得因原主之举遭受身心伤害。】
【任务二:守护妻子林秀娘,使其免遭原书悲惨命运。】
【任务三:入朝为官后,做真正的清官。不结党,不营私,不负寒门之名。】
【任务四:守护女儿陈玉儿,使其平安长大,不受原书之苦。】
【以上任务相互关联,任一任务失败将影响最终评价。请宿主谨慎行事。】
白泽一条一条看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起身来。
身体很虚。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胳膊上的肌肉薄薄一层,手指修长,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这具身体文弱得很,但白泽能感觉到——原主虽然身体不行,底子却不差。过目不忘的天赋还在,前几个世界积累的修为也带了进来。虽然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里,法术施展不了,但过目不忘、精力充沛、五感敏锐这些体质优势,已经足够。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木窗。
外面是江宁府的街市。
叫卖声、车马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拍醒木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远处隐约能看见秦淮河上的画舫,桅杆上挂着彩灯,虽然还没到傍晚,已经能想象入夜后的繁华。
这是大周朝景和十二年的夏天。
距离乡试,还有三个月。
白泽收回目光,转身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就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几本书,封皮已经翻得卷了边。桌上摆着一套笔墨纸砚,砚台边缘磕掉了一小块。